“说着扈阿婆连叹了几口气,好像她悲剧的一生就是源于她没有名字。
她没读过书,不会起名字,但她说在雪山捡到我的时候,我冻得像石头一样,背回来累死她了。
她又说,贱名字好养活,村里那些叫石头瓦片的小孩都活得平安、健康、长寿。
所以给我起名石娘。”
我本来想走的,可你知道的,我不喜欢欠别人的。
况且她一个老太婆,走一步都要喘三步,每天还要上山砍柴,种地。
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从雪山上背下来的。
后来我听说,那天她去雪山是去找儿子了。
那时候还没有北邙、西址、南矻。但那时候,雪山也是不同国度的交界处。
雪山这头,是落月和吴焕的战场。
雪山那头,是吴焕和齐溪交锋的荒原。
她是吴焕人,落月和吴焕打仗在前,她怕儿子战死在落月,回不了家。所以丈夫死后才翻山越岭搬到了雪山这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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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后来,落月和吴焕的战争还没结束,齐溪也想要分一杯羹,于是吴焕和齐溪的争锋又开始了。
她的儿子又被迫去了雪山那头。
可她回不去了。
四处都是战火,她没法穿越硝烟去等她的儿子回家。
每次听到遥远的号角声,她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,整日坐立不安,只能站在雪山之上遥遥看着。
哪怕翻过一座最低的雪山也要花上十天半月。
哪怕那号角声是她梦里的。
可她总是半夜惊起。
她也要去看看她的孩子。
后来我发现,这里的人不像我以前遥远的记忆里的那些人,他们不放鞭炮,不过春节,月圆的时候也不会吃那圆圆的面团。
但他们门前总是亮着一盏长明的灯。
在幽幽雾气里,孤零零的,亮着。”
“我才知道其实住在雪山脚下的人都是扈阿婆这样的人。”
“没有人愿意住在一片死气沉沉,弥漫着硝烟和尸臭腐气的炼境。”
“除非那个人是母亲。”
“除非,他们爱的人在这片哀鸿里。”
夜风渐渐大了,山下的人们收摊回家了。
热闹开始散场了。
萧遂怀裹了裹领口,继续听扈石娘的故事。
“于是,我决定找到她的儿子,带回来。”
“等找到她的儿子,我就算是还清了,这样我就能走了。
所以我苦练寻踪术,练了十年。
扈阿婆也越来越老,头上几乎没有几根黑发了。
但她爱美,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尽量把黑发露出来,白发遮住。春夏的时候,还要捣了花泥,涂在指甲上做蔻丹。
寻踪术第一次成功的时候,我根据扈阿婆的描述,终于找到那张让阿婆魂牵梦萦的脸。可是……”
扈石娘突然停下了,猛灌了几口酒。
“可是什么?”萧遂怀心里顿感不妙。
扈石娘垂下眼去,长睫的阴影巧妙地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唯有哑下去的声音暴露了一丝情绪。
“她的儿子,其实从边境线逃回来了。”
“他就藏在雪山。”
“埋在那场大雪下。”
“十年。”
“整整十年。”
“他被埋在雪山整整十年!”
“这十年,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属于他的生活,可是他却被埋在我这颗石头才该在的雪山。”
“扈阿婆本来能等到她儿子回家过年的,是我让大雪封了山……
是我,杀了他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