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乱世相逢 重任在肩

挺直脊梁护山河 黑宸修 4315 字 22小时前

聚香楼的包间内,暖黄的灯笼光晕随着微风轻轻摇曳,映得满室柔和。桌上的酒菜还残存着淡淡余温,一壶老酒早已下去大半,酒香混着烟火气,在静谧的空间里缓缓弥漫。窗外暮色渐浓,白日里喧嚣热闹的江华县街道,渐渐归于平静,偶有几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、街边摊贩收摊的沙哑吆喝,隔着薄薄的窗纸隐约传来,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,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
唐玉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壁,目光落在杯中残存的酒液上,方才聊起这些年的乱世浮沉、战火飘零,心中满是扼腕唏嘘。他缓缓抬眼,看向对面端坐的黑宸,望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浓得化不开的愁绪,再想起他方才诉说的孤身漂泊、九死一生的过往,心头顿时沉甸甸的,压得有些发闷。沉吟良久,他终究还是开口,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:“老弟,老哥还是想多问一句,你本是皖北人,家乡有故土亲朋,更有昔日并肩作战的旧部,如今小鬼子已然被打跑,你无论投身哪支部队,谋个上校团长的职位都绝非难事。怎会一路辗转流离,来到江华县这偏远的南方小县城?”

这话入耳,黑宸握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。他垂眸凝视着杯中清澈的酒水,昏黄的灯光斜斜洒在他的侧脸,勾勒出硬朗的轮廓,也映出了他眼底深处藏了许久的伤痛与落寞。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心底的往事,那些不敢轻易触碰的生死离别,瞬间冲破枷锁,汹涌而上,堵得他心口发紧。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而沙哑,裹挟着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悲凉,缓缓将当年分别后的种种过往,一一说与唐玉琨听。

“老哥,咱们当年在苏联一别,我从未有一刻放下过抗日的初心。”黑宸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铿锵,透着军人独有的坚定与赤诚,“为剿灭残存日寇,我协助新四军奋战十余日,终于光复五河县。当看到沦陷多年的土地重新回到中国人手中,看到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故里、展露笑颜,我心里憋了多年的那股劲,总算松了半分。后来,我又跟随李品仙司令,在蚌埠亲自接受日军投降,亲眼看着那些穷凶极恶的侵略者低头认输,那一刻,我只觉得这么多年在枪林弹雨中穿梭、在生死边缘徘徊,所有的付出都值了。”

说到此处,黑宸的眼底闪过一抹耀眼的光亮,那是属于所有抗日战士浴血奋战后,独有的荣光与骄傲。可这份光亮仅仅停留了片刻,便被无尽的悲凉与恨意彻底吞噬。他猛地端起酒杯,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水划过喉咙,灼烧着食道与胸腔,却丝毫压不住心底蔓延开来的刺骨寒意。

“我知道,我不能停下脚步。”黑宸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满是猩红的恨意与深深的自责,“去年秋天,我查到当年蚌埠日本特高科的小泉惠子,战后调任沈阳特高科科长。日本投降后,这个双手沾满中国同胞与抗日志士鲜血的刽子手,非但没有被俘虏,反倒被苏联红军暗中保护起来。我费尽心力,通过沈阳八路军方面多方交涉,可苏联还是偷偷将她与一百多名日本军官,遣送到了长白山脉。我和大师兄、苏芮姐、张敏姐一路追进长白山,誓要除掉这个杀害我父亲、叔叔婶婶,害死无数同胞的女魔头,告慰所有死难英灵。”

“可我太轻敌,也太无能了……”黑宸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,指尖紧紧攥起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急促,“长白山上风雪漫天,地势险峻,小泉惠子的残部虽在逃窜,却依旧负隅顽抗。那一战打得惨烈至极,大师兄为了替我挡下鬼子的刺刀,硬生生扛下致命一击,倒在了皑皑白雪之中;大师兄自幼与我一同在修真寺学艺,待我亲如手足,从未有过半点二心。苏芮姐自许家寨成立之初,便跟着我爷爷走南闯北,战场上从无半分惧色,是不折不扣的巾帼英雄,可终究还是在鬼子投降后,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;还有张敏姐,她出身杭州医药世家,一直追随许家寨救死扶伤,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线,最后为了歼灭敌人,毅然引爆身上的手榴弹,与日寇同归于尽……”

每说出一个至亲之人的名字,黑宸的心就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那些曾经并肩作战、亲如家人的伙伴,一个个倒在自己眼前,张敏姐甚至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,部分残骸永远留在了长白山的冰雪之下。

牺牲了这么多至亲之人,可到头来,还是没能彻底除掉小泉惠子,没能带着兄弟们活着回家。

“他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,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。”黑宸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,眼底翻涌着愧疚与自我否定,“我没脸再回许家寨,没脸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,没脸面对那些信任我、追随我的兄弟。我拼尽了全力,却护不住身边最亲的人,连一个日寇女间谍都除不掉,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”

话音未落,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,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。唐玉琨看着他崩溃的模样,心中满是疼惜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沉声安慰:“老弟,别这么说,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!你从不是失败者,要怪就怪日寇太过凶残,不然我们华夏儿女,也不至于苦苦奋战十四年,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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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宸抹了把眼角的泪水,继续说道:“从那以后,我便断了所有念想,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,只想独自一人,信马由缰走遍四方,看看这历经战乱、终于光复的祖国山河,走到哪里算哪里,就此漂泊度日,了此残生。”

说完这番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,黑宸再次端起酒杯,狠狠灌下一口烈酒,眼眶早已通红。这些话,他憋了太久太久,告别许家寨乡亲后,他从西北走到华东,再到华南、华西,一路孤身辗转来到江华县,所有的伤痛、愧疚、疲惫,全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,从未对人诉说。如今在昔日生死与共的兄长面前,他终于卸下所有防备,将心底的苦水尽数倒出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无力地靠在椅背上,满脸落寞与沧桑。

唐玉琨坐在对面,全程静静聆听,未曾打断过半句。他看着黑宸眼底深入骨髓的伤痛,看着他强撑的坚强,心中又疼又惜。同为征战多年的军人,他太懂这份痛失战友、壮志未酬的自责与绝望,更懂这乱世之中,身不由己的悲凉与无奈。他端起酒杯,主动碰了碰黑宸面前的空杯,语气沉重而真挚:“老弟,这一切都不怪你,乱世之中战火无情,谁又能事事顺遂?你已经拼尽了全力,对得起家国,对得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,千万不要太过苛责自己。”

包间内陷入一片沉默,唯有灯笼轻轻晃动的细碎声响,以及两个男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,在空气中缓缓流淌。

过了许久,唐玉琨才缓缓开口,语气里裹挟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,道出了自己的心事:“老弟啊,你方才说的这些,老哥感同身受。八年抗战,我们打了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役,见惯了生死离别,看着无数同胞流离失所,身边的兄弟一批批倒下,好不容易把侵略者赶跑,盼来了太平日子,可谁能想到,眼下这世道,又要起波澜啊。”

他端起酒杯,一口喝尽杯中残酒,眉头紧紧皱起,满脸倦意与愤懑:“我这次来江华县,就是为了追查当年长沙会战中叛国投敌的汉奸。这些人,为了一己私利,投靠日寇,出卖国家情报,残害抗日同胞,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。日寇投降后,大部分汉奸被抓捕归案,一部分也在去年就地正法,可还有一批核心汉奸,销声匿迹,躲在各地苟且偷生,妄图逃脱清算。从去年到今年,我一次次向南京方面提交报告,要求彻查汉奸余孽,一定要把这些卖国贼全部揪出来,给死去的英雄同胞一个交代。”

“可如今的局面,你也看在眼里。”唐玉琨重重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抗拒,“南京与延安方面谈判破裂,国内局势愈发紧张,内战一触即发。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老哥打了这么多年仗,真的累了,倦了。当年抗击外敌,哪怕枪林弹雨、九死一生,我唐玉琨眉头都不会皱一下,为了国家民族,我甘愿抛头颅洒热血,肝脑涂地在所不辞。可这中国人打中国人的内战,我实在做不来,打心底里厌恶!都是华夏儿女,都是骨肉同胞,自相残杀,到头来受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,这算什么事!”

他的话语里,满是对内战的深恶痛绝,对天下百姓的深切悲悯。多年的军旅生涯,他见惯了战争带来的生灵涂炭,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厮杀。

“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。”唐玉琨眼神骤然变得坚定,语气决绝,“等这次在江华县,把所有隐藏的汉奸全部揪出、就地正法,为死难英灵报仇雪恨后,我就脱下这身军装,远离官场与战乱纷争,找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,过‘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’的田园生活。种种地,养养花,从此不问世事,只求安稳度日。”

说罢,他看向黑宸,目光真挚而恳切,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弟,老哥深知你的本事,你有勇有谋、身手不凡、心思缜密,是万里挑一的人才。如今我追查汉奸一案,遭遇了瓶颈,相关档案被人为销毁,所有线索全部中断,在这江华县人生地不熟,可谓举步维艰。这一次,你再帮老哥一把,咱们兄弟联手,把这些藏在暗处的卖国贼全部揪出来,完成这最后一件大事,也算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同胞,对得起我们曾经穿过的军装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!”

黑宸抬眸,对上唐玉琨真挚恳切的目光。看着眼前这位昔日与自己出生入死、满心家国大义的兄长,听着他发自肺腑的话语,心底沉寂已久的热血,渐渐开始翻涌、沸腾。

他本以为,自己早已心灰意冷,只想孤身漂泊,从此不问世事。可来到江华县,遇见何秋艳,看着她被雷家欺压、身不由己的绝望模样,看着这乱世之中,普通百姓依旧难逃权势压迫、流离失所,再想起那些惨死在汉奸与日寇手中的战友亲人,他心底深埋的家国情怀,那份惩恶扬善、守护苍生的执念,终究还是无法彻底放下。

更何况,他此刻正深陷保护何秋艳、对抗雷家的困境之中。雷家在江华县只手遮天、横行霸道,雷德仁身为当地权贵,行事嚣张跋扈、心狠手辣,种种行径本就令人生疑。电光石火之间,一个念头猛地在黑宸心底炸开——凭借这段时间在江华县的观察,加上多年征战练就的敏锐直觉,他几乎可以断定,雷德仁绝对有问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