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缓缓走出许家寨,朝着前方的淮河边走去。这片皖北平地上,有一片开阔地,背靠着淮河坝,面朝着怀远城,是悟道生前最喜欢的地方。他说过,在这里,可以看到怀远城的炊烟,看到乡亲们的笑脸。
这里,也是许家寨的英烈冢。
开阔地的四周,长满了野草和荆棘,荆棘丛中,矗立着一排排墓碑。墓碑有新有旧,有的墓碑上刻着清晰的名字,有的墓碑上,却只有一个模糊的符号。这里埋葬着许家寨最初的寨主许四宝,埋葬着谭林、张旭、葛力、朱志鑫、赵卓、张林秀、陈默、高达,也埋葬着悟道自己的儿子启程、儿媳秀儿、孙子新儿、孙女霞儿。
在所有烈士坟墓旁还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墓,是悟尽和悟道的师妹念福儿的墓碑。悟尽走过去,轻轻的掸了掸墓碑上的积雪道。师妹啊!你的二师兄来了,来陪你了。要不了多久,为兄也会来陪你……转过头的一瞬间,这位老人泪流满面……
这里还有很多很多衣冠冢。为了抗日,他们的遗体都埋骨他乡——有的战死在徐州会战的战场上,有的牺牲在武汉保卫战的硝烟里,有的永远留在了东北的林海雪原,有的长眠在大别山的密林深处。他们的亲人,只能带着他们生前穿过的衣裳,来到这里,为他们立一块墓碑,聊寄哀思。
最让人刻骨铭心的,是一座小小的墓碑,上面刻着一行字:国际友人丹妮之墓。丹妮是来自法国的医生,金发碧眼,说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。她不远万里来到中国,来到皖北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,只为了救死扶伤。她没有亲人,没有故人,中国这片东方的国度,对她来说本是陌生的,可她却把年轻而宝贵的生命,留在了这片她热爱的土地上。在一次鬼子投下毒气弹时,为了掩护伤员转移,她不幸被毒气感染,因缺少药品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离开,几乎让杨博士痛心疾首。杨博士和丹妮,是在一次救治伤员时相识的。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,共同的信念,渐渐相爱,成了一对跨越国界的恋人。丹妮走后,杨博士像是变了一个人,每天蓬头垢面,守在武器机械室里,没日没夜地研究武器,研究如何才能更有效地打击鬼子。他说:“丹妮用她的生命救了我们,我要用我的智慧,为她报仇。”
张敏来到这里,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她的目光,落在了谭林的墓碑上。墓碑上的照片,是谭林年轻时的模样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笑容灿烂。张敏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,指尖冰凉。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下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墓碑前的野草上。她想起和谭林相识的日子,想起他在田埂上对她唱的皖北小调,想起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模样。她在心里默默说:“谭林,悟道叔也来了,你们在下面,也能做个伴了。”
苏芮和潇静怡,一边走,一边回忆起往事。一张张稚嫩而开朗的笑容,在她们脑海里浮现。那些年轻的面孔,有的是夜鸮特战队的队员,有的是许家寨的百姓,有的是新四军的战士。他们曾经和她们一起,在许家寨的田埂上奔跑,在祠堂里听悟道讲抗日的故事,在临时医院里,为伤员们唱歌。如今,那些笑容,都化作了墓碑上冰冷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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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仿佛听到那些声音,在耳边响起,在质问她们:“鬼子被打跑了吗?现在你们还好吗?”
苏芮咬紧嘴唇,泪水流得更凶了。她在心里回答:“还没有,但是我们不会放弃。我们一定会把鬼子赶出去,一定会让这片土地,重新焕发生机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,终于来到了那片开阔地的中央。墓穴早已挖好,是许家寨的百姓们和新四军的将士们一起挖的。坑挖得很深,很平整,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,像是在为老英雄准备一个安稳的家。
八名后生,小心翼翼地将棺材抬起,缓缓放入墓穴中。棺材与泥土接触的那一刻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是一颗沉重的石头,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。
黑宸捧着灵位,跪在墓穴前,“咚”地一声,磕了一个响头。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泥土上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“爷爷,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,都带着血和泪,“孙儿送您回家了。”
“您放心,孙儿一定把小鬼子打跑,定不会让您失望。他日,我定要带着弟兄们,踏平怀远城,为您报仇,为所有死在鬼子刀下的同胞报仇!”
“我邹黑宸,今生与日本鬼子,不死不休!”
他说着,泪水再也忍不住,汹涌而出,落在脚下的泥土里。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呜咽。
悟尽祖师走上前,拿起一把铁锹,铲起一抔土,轻轻撒在棺材上。泥土落在棺木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师弟,一路走好。”他的声音颤抖,带着无尽的悲痛,“倭寇未灭,我会带着孩子们,继续打下去。你在九泉之下,等着我们的好消息!”
说完,他将手中的铁锹递给身边的鸿儿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墓穴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。
铁锹碰撞的声音,在寂静的山野间响起,一声,又一声,像是在为老英雄送行。
将士们来了,百姓们来了,他们拿起铁锹,一抔抔土,落在棺材上,落在那片平原的河坝间。每撒一抔土,他们的心里,就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张爱萍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口渐渐被泥土掩埋的棺材,看着黑宸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,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他突然抬手,对着棺材的方向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军礼敬得笔直,敬得庄严,敬得带着无尽的敬意。
“老英雄,”他沉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哽咽,却依旧铿锵有力,“您安息吧!吾辈定要赶走倭寇,还我河山,未来盛世,我们替您守!”
身后的新四军将士们,齐刷刷地举起了手,敬了一个军礼。那一排排军礼,在铅灰色的天空下,显得格外醒目。他们的眼神,坚定而执着,像是在对着老英雄,也像是在对着这片土地,许下一个沉甸甸的誓言。
山风呜咽,像是在唱着一曲悲壮的挽歌。挽歌声中,棺材渐渐被泥土覆盖,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土丘。
太阳渐渐落山了,余晖透过云层,洒在新立的墓碑上。墓碑是用青石雕刻而成的,上面刻着一行字:抗日英雄邹悟道之墓。墓碑的上方,刻着一枚青天白日徽,旁边还有一块石碑,那是悟尽坚持要刻的,他说:要让所有牺牲在这里的弟兄们知道,“我是中国人,生是中国的人,死是中国的魂。”
悟道的墓碑两旁,刻着一行小字:生于清同治十二年,于民国三十三年十二月六日与日寇搏杀胜利后,被日寇机枪扫射牺牲于怀远县禹王广场。
落款为:嫡孙,邹黑宸祭!
墓碑前,放着遍地野菊,黄的白的,在寒风中轻轻摇曳。那是许家寨的百姓们,一朵一朵采来的,他们说,老英雄喜欢野菊,喜欢它的坚韧,喜欢它的傲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