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你们不懂,你们都不懂

晚上八点过。

客厅的灯亮了。

李有财哼唧着从沙发上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
他打了个哈欠,一股酒酸味从嘴里喷出来。

“饭好了没有?”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“好了好了,就端出来。”江云在厨房里应道。

正说着,门锁响了一声。

他们的儿子李浩推门进来,把手里的包往鞋柜上一扔,走进来。
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,上面满是油污。

他今年夏天刚从职高毕业,在一家汽修厂找了份学徒的工作,一个月两千八,包一顿午饭。
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吧。”江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看了儿子一眼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
一家三口围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方桌坐下。

桌上摆着三碗白米饭、一碟青椒土豆丝、一碗白菜豆腐汤,还有半碟早上剩下的咸菜。

李浩扫了一眼桌上的菜,顿时就不高兴了:“累一天了,怎么一点儿肉都没有啊?”

江云:“将就着吃吧。今天没时间去菜市场买肉。”

“没时间?”李有财从沙发上撑起身子走过来。“你怕是又偷偷去看那个赔钱货了吧?”

江云没回答。

这只不过是心照不宣的事情。

李有财昏昏沉沉的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,先夹了一大口土豆丝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皱了皱眉。

“跟你说了多少遍了?又放那么多盐,盐不要钱啊?”

江云没接话,白了他一眼,低着头扒饭。

李浩也闷头吃,筷子使得飞快,三两下就扒下去半碗饭。

吃到一半,江云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。

这口气叹得很轻,但在安静的饭桌上,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。

李有财抬起眼皮看她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
“又怎么了?一回来就拉个脸,跟谁欠你二百块钱似的。”

江云抿了抿嘴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
“我今天……去孤儿院了。”

李有财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随即又继续夹菜,语气不咸不淡的:“我就说嘛,一天摊儿不好好照顾。就知道往那儿跑,去了回来又拉长个脸。”

“你明知道我就是想看看……看看她最近过得好不好。”江云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没有别的想法。”

李浩抬起头,看了他妈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
“可是今天院长说……她已经被别人领养了。”江云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点发颤,“我向厨房里的刘姐打听了,说那家人条件不错,开了个塑料制品的小厂子。”

李有财哼了一声:“领养了就领养了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
“看不到了,我看不到她了……”江云的眼眶又红了,“我就想知道她住在哪儿?过得好不好?可院长说有规定,不能告诉我具体信息。”

“不告诉就对了,免得你一天东想西想。”李有财瞥了她一眼,夹了一块豆腐,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,“人家那是正规地方,按规矩办事。你老去打听干什么?”

“她是我生的!”江云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,但马上又低了下去,“我就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……”

“得了吧。”李有财把碗往桌上一顿,“一个赔钱货,你还真当块宝了?当年要不是我把她送走,咱们家能撑到现在?多一张嘴吃饭,你拿什么养?”

江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李浩这时候抬起头来,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开了口。

“妈,你别再去想了。”他拿筷子点着桌面,用警告的语气说:“那么多年过去了,你就是把那个……那个谁找回来,她跟咱们也不亲了,肯定有隔阂。反正我是没什么姐的哈,别指望着我会认她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了,你上次不是说她在读高三吗?你看看咱们家这个情况……”

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盏日光灯,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,亮起来嗡嗡响。又指了指墙角那台大屁股电视机,屏幕上永远带着两条雪花纹。

“要是她考上了大学,学费谁出?还有生活费。四年大学下来,少说也得十来万吧?咱们家拿得出来吗?”

江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嘿嘿!不愧是我的儿子。”李有财笑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李浩的碗里,然后看向江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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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领养她的那家人是开小厂子的,那你就更应该高兴,还拉着个脸干什么?她吃喝不愁,还能供她上大学。”

他扒拉一口饭,又骂了一句:“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。”

这话像一根针,扎在江云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
是啊,那户姓秦的人家是开厂子的,条件肯定比自家好得多。小豆芽跟着他们,至少不会挨饿受冻,至少能安安心心读书考大学。

跟着自己,能有什么?

一个酒鬼爹,一个长期被家暴的窝囊妈,一个连学费都凑不出来的家。

江云的眼泪掉进了饭碗里。

她没再说话,低着头,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饭。米饭混着眼泪,咸咸的。

李有财见她不吭声了,满意地哼了一声,伸手从脚边摸出一瓶没开盖的酒,用牙咬开瓶盖,仰头灌了一口。

“这就对了嘛。想那么多干什么?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得了。”

李浩瞥了他妈一眼,见她眼圈红红的,哼了一声,站起来又盛了一碗饭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
江云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,起身收拾碗筷。

她走进厨房,把碗放进水槽里,拧开水龙头。

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压抑的抽泣声。

……

一年前的某一天。

凉城的秋天来得早,九月下旬,早晚已经起了凉意。

江云从公交车上下来,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脚步匆匆地往家走。

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。

——那是她花了五百块钱换来的。

五百块,是她瞒着李有财,从买菜钱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。

三个月前,她终于打听到孤儿院厨房里那个刘姐,和院里管档案的阿姨关系不错。

她趁着去孤儿院“看望老姐妹”的机会,偷偷把刘大姐拉到一边,塞给她五百块钱。

“刘姐,你帮我打听打听,小豆芽现在住在哪儿。我不找她,我就是想知道她住在哪儿,过得好不好。”

刘大姐推辞了一番,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,让她等消息。

这一等就是三个月。

昨天刘大姐终于打来电话,说打听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