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说话间,已经到了正堂门口。
门口站着两名书吏,见林昭来了,其中一人立刻进去通报。
片刻后,里面传出一句声音:“让他进来。”
林昭迈步进堂。
堂中坐着四个人。
正中主位是礼部尚书严廷岳,年近五十,面容清瘦,眉目却十分锋利。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侍郎,其中一人林昭在朝会上见过,正是上午递奏折的那位御史出身的官员。
林昭拱手行礼:“翰林院修撰林昭,见过几位大人。”
严廷岳没有立刻让他坐,只是端着茶盏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慢慢说道:“林修撰,本官听说你在翰林院写稿极快,几百字的诏草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今日看来,人倒比文章更沉得住气。”
林昭语气平稳地回答:“大人过誉了,写得快只是因为写得少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旁边一位侍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,神情有点意外。
严廷岳却没有笑,他把茶盏放回桌上,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:“林修撰,今天早朝的事情,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。”
林昭点头:“略有耳闻,说是有人弹劾我殿试策论言辞过激。”
那位御史出身的侍郎冷哼一声,接话说道:“不是言辞过激,是妄议盐政,扰动人心。朝廷制度自有章法,一个刚入翰林的年轻人,在文章里写什么‘积弊深藏,非一日可解’,这话传出去,你觉得会引起什么反应?”
林昭抬头看着他,语气依旧平静:“若真是积弊,写出来是提醒;若不是积弊,那自然无人理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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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郎眉头一皱:“你这话倒是轻巧。”
严廷岳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,然后看向林昭,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迫:“林昭,本官问你一句实话。你写那篇策论的时候,是为了答题,还是为了借题发挥?”
林昭沉默了一瞬,然后回答得很直接:“既是答题,也是陈见。”
堂中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那侍郎皱着眉说道:“你倒是坦白。可你可知道,朝中现在正有人借着你的文章大做文章,说你鼓动士子议论盐政,意图动摇朝局。”
林昭听完没有急着反驳,只是问了一句:“那位大人觉得,我一篇文章就能动摇朝局吗?”
侍郎被问得一愣。
旁边另一位侍郎忍不住笑了一声,说道:“年轻人倒是有点胆子。”
严廷岳却依旧盯着林昭,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:“你不必用这种话反问。本官今日叫你来,并不是为了追究文章,而是想弄清楚一件事。”
林昭拱手:“请大人明示。”
严廷岳慢慢说道:“你在策论中提到盐政积弊,说地方盐引虚报,转运环节层层加价,百姓负担越来越重。你这些话,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林昭回答得很简单:“从账册。”
这句话一说出来,堂中四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他。
那御史出身的侍郎立刻追问:“什么账册?”
林昭语气依旧不急不缓:“殿试之前,我在国子监查过几份旧档,其中有两份是盐引调拨记录,一份是地方盐课收入记录。两者对比之后,就能看出差额。”
侍郎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你只是看了几份旧档,就敢下这种结论?”
林昭看着他,慢慢说道:“我在文章里写的是‘疑有积弊’,而不是‘必有积弊’。”
旁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侍郎忽然开口了,他的语气比另外两人平和许多:“林修撰,我倒是好奇一件事。殿试策论,大家通常都是按经义作答,很少有人会去翻账册。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查这些东西?”
林昭想了想,才回答:“因为题目问的是‘盐政久行,何以弊生’,既然问弊端,自然要看实际情况。”
侍郎点了点头,似乎有些赞同。
但那御史出身的侍郎却不依不饶:“问题就在这里。你一个刚入仕的翰林,竟然能接触到这些旧档,本身就很奇怪。是谁带你去看的?”
林昭抬头看着他,语气仍旧很平静:“国子监的藏书楼本来就对士子开放,只要愿意翻,总能翻到一些东西。”
侍郎冷笑了一声:“那你运气倒是不错。”
林昭没有接这句话。
堂中沉默了片刻。
严廷岳忽然轻轻敲了敲桌面,说道:“行了,文章的事情先放一放。本官再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林昭拱手:“大人请问。”
严廷岳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:“若有一天,朝廷真的要查盐政,你觉得从哪里开始查?”
这个问题一出,连旁边几位侍郎都愣了一下。
显然他们没想到尚书会突然问这个。
林昭却没有马上回答,他沉思了片刻,然后慢慢说道:“若真要查,就不能只看盐场。”
严廷岳微微挑眉:“继续说。”
林昭说道:“盐场只是源头,真正的问题往往在转运。盐从产地到各州府,中间要经过几次转运,每一层都会产生费用。如果账目不清,或者有人故意虚报数量,那么最后落到百姓手里的盐价就会越来越高。”
那位御史侍郎忍不住插话:“这些都是常识。”
林昭点头:“确实是常识。但常识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”
严廷岳看着他,缓缓说道:“那你的意思是,如果要查,就该查转运司?”
林昭回答得很干脆:“先查账,再查人。”
堂中再次安静下来。
几位侍郎互相看了一眼,似乎都在思考他说的话。
严廷岳沉默了很久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:“林修撰,本官现在终于明白,为什么有人会急着弹劾你了。”
林昭微微一愣:“大人此话何意?”
严廷岳靠在椅背上,语气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因为你这张嘴,不像是刚进官场的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然后又补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