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承远夜里找到林昭,难得没有笑意:“林昭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若三日后查出问题不在兵部,也不在户部,而在更高处,你怎么办?”
林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写。”
……
会审之日,翰林院设案于中堂。兵部、户部各派两名主事携账册到场,御史台亦遣人旁听。院内平日清冷,此刻却坐得满满当当。
林昭坐在主案一侧,神色沉稳。沈承远低声道:“今日不是写文章,是拆账。你若一时失手,旁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。”
林昭淡淡应道:“账目比文章诚实,只看敢不敢翻。”
兵部主事先开口,语气不善:“军饷未发,实因户部拨银迟滞。我们多次催促,皆未果。”
户部主事冷笑:“拨银须有凭据。兵部所报边军人数前后不符,账册多处涂改,我们如何放银?”
话音一落,堂内嗡然。
沈承远看向林昭:“你来问。”
林昭翻开兵部账册,目光锐利:“兵部报边军三万二千人,三月前为三万一千五百人,增长五百人。请问这五百人何时入营?”
兵部主事略一迟疑:“新募。”
“何地募?何人批?”
“……边将自批。”
林昭抬眼,语气不疾不徐:“边将有募兵权,但需报兵部备案。备案文书何在?”
兵部主事脸色微变:“正在调取。”
“调取三月未至?”
堂内一阵低声议论。
户部主事趁势开口:“正因如此,我部才未敢拨银。若虚报兵额,银两流向何处?”
兵部主事拍案而起:“你这是污蔑!”
林昭声音平稳却压得住场:“请坐。此处不是争吵之所。账册在此,数据在此,污不污蔑,算一算便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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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取过两部账册,对照粮草消耗与兵额变化,缓缓说道:“粮草消耗并未随兵额增加而增长,反而略减。若真多五百人,消耗应增。此处矛盾,请兵部解释。”
兵部主事额上见汗:“或许统计误差。”
林昭淡声道:“三月连误?”
气氛骤冷。
沈承远适时插话:“户部拨银记录是否完整?”
户部主事立刻呈上册子:“每笔皆有印鉴。”
林昭翻阅片刻,忽然停住:“二月中旬,有一笔‘临时军需调拨’,金额巨大,却未列明去向。”
户部主事神色一滞:“那是奉上意紧急拨付。”
“上意?”
堂内众人对视。
林昭抬头:“可有御批?”
户部主事沉默。
兵部主事忽然冷笑:“原来如此。你们也不干净。”
户部主事急道:“此事机密,不便公开!”
林昭声音陡然冷下来:“既是机密,为何入普通账册?若真奉上意,应有密档存留。如今既无御批,又无去向说明,何谈机密?”
御史台旁听官员咳了一声:“此处确需说明。”
场面一时僵住。
沈承远低声问林昭:“你看出什么?”
林昭目光深沉:“两部皆有问题。兵部虚报兵额,户部擅自挪银。若继续互咬,只会两败俱伤。”
他抬头,语气不高,却清晰:“我建议暂停争执,各自呈报详细说明,并将相关人员召来对质。三日内若不能给出合理解释,此案直呈御前。”
兵部主事怒道:“你这是要我们死?”
林昭看着他,语气平静却锋利:“不是我要你们死,是账在说话。”
户部主事脸色阴沉:“林修撰,你可知你此举会牵出多少人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若怕牵出人,就别做错事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沈承远忽然笑了一声,打破沉默:“诸位既然无异议,便按林修撰所言办理。”
兵部与户部主事对视一眼,最终拱手:“遵。”
会审散去后,许子淮追上林昭,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激动:“你今日是当堂翻案。原本只是军饷拖欠,现在变成两部账目问题。你就不怕他们合起伙来对付你?”
林昭步履未停:“他们若合伙,便更说明问题不小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真是不退一步。”
“讲。朝堂也是战场。不能退。”
夜色渐沉,翰林院灯火未熄。
林昭回到案前,提笔写下会审纪要。
林昭眸色深沉。
若真牵到更高处——他也不会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