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日里性情平和,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陈默,此刻的表情却异常严肃,他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,此刻正燃烧着无声的火焰。
“哑巴,你……”
哑巴平静地做了几个手势,相处这么长时间,沈望舒已经能大致读懂他的意思了。
他是在问:若人人都如班主所想,只知弯腰屈膝,苟且偷生,那么这个国家,岂非早已亡了?那千千万万未曾弯腰者的努力与牺牲,又有何意义?
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冰点。
沈望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她可不敢这个时候跳出来找没趣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意料,率先爆发的竟是那个一直被大家近乎忽略的少年——朱安。
他稚气未脱的脸庞憋得通红,望向王瑞林的眼神里,充满了失望与愤怒。
“师父!”朱安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,却依旧带着几分颤抖,“从小您就教我,咱们唱戏的虽是下九流,但咱们学的东西放在古时候,那都是君子六艺!您一遍遍告诉我,唱戏最重要的,是演出戏中人的风骨!演关公,就要有忠义的肝胆;演岳飞,就要有报国的赤诚!您说这些品质,我也该一并学进骨子里!可您现在……”他哽咽了一下,眼中泪水差点没掉下来,“您常说师伯本事再大又如何?没有风骨,就不是个角儿!可现在呢?没有风骨的师伯,他宁死也不肯给日本人唱一句!有风骨的您却在给鬼子伏低做小!这不对!这全错了!怎么会变成这样?!”
胡宝华被巡捕捉走后,便再也没有出现过,在这紧张的节骨眼上,大家几乎已经默认他不会生还了。
朱安这石破天惊的控诉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
王瑞林万万没想到,在这件事上,给予他最沉重一击的不是脾气倔强的严文生,也不是无声抗议的哑巴,竟是自己平日里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关门弟子!
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又像是恼羞成怒,骂道:“你懂个屁!命都没了,你的风骨有个卵用!要是老子这条贱命能换日本人从上海滩滚蛋,老子现在就把脖子伸过去让他们砍!问题是……有用吗?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一种歇斯底里,“没有!你师父我,咱们整个云霓社上下,在日本人眼里算个什么东西?蝼蚁!屁都不是!咱们就算全都死绝了,日本人的枪炮一颗子弹都不会少打!他们的军队一米都不会后退!你告诉我,除了先保住脖子上的脑袋,还能怎么办?!”
“所以我们就该直接跪下吗?”朱安毫不退缩地顶了回去,少年眼中的火焰灼灼逼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