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人分饰多角,时而是一夫当关的忠臣良将,时而是满腔悲愤的义士,诉说国仇家恨,时而又是冲锋陷阵的士卒……
唱腔时而高亢裂帛,直冲云霄,仿佛要将这不公的世道捅个窟窿;时而低沉呜咽,如泣如诉,道尽山河破碎的悲凉。
台下的百姓起初是惊愕和恐惧,但渐渐地,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。
有人低下头悄悄抹泪,有人紧咬着嘴唇,双手紧握成拳,身体微微颤抖。
胡宝华唱的虽是“金兵”,可在这满城悬挂着“膏药旗”的上海滩,谁都能听得懂他字字句句在唱什么。
那是对入侵者最赤裸、最悲壮的控诉!
台上人的那份孤勇与决绝像是重锤一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他们看向胡宝华的眼神里,充满了敬佩与悲伤——他们都知道,胡宝华完了。
巡捕们终于冲破了那些若有若无挡住他们的身影,三两步跨上台去,动作粗暴地扭住了胡宝华。
饶是他已经拼命压缩戏份,依旧无法比过巡捕们的动作。
当巡捕的手抓住他瘦削的胳膊时,他只能忍痛切掉剩下的部分,用尽浑身最后的力气,唱出那最后一句高亢入云的台词,狠狠砸进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:“……此身——誓与——河山——共——存——亡——!”
即使人已被死死按住,但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。
王瑞林脸色煞白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疯了!他是真疯了!”他喃喃着,声音带着颤抖,一把抓住身旁还在发愣的沈望舒和徐娇的胳膊,“走走走!快走!赶紧走!这疯子自己不要命了,别把咱们也搭进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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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几乎是推搡着众人,在大家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仓皇地挤出人堆。
云霓社一行人低着头,脚步匆匆,谁也不敢回头去看台上被拖拽下去的那个身影。
兔死狐悲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大家心头,胡宝华的今天,会不会就是他们云霓社的明天?
刚才有那么一瞬,他们甚至对胡宝华那飞蛾扑火般的举动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向往,但也仅是一瞬而已,因为他们谁都不想死。
所以当王瑞林催促时,他们毫不犹豫便跟着逃离了现场,只留下一群激愤又无助的百姓,和台上被粗暴带走的胡宝华。
回到丹桂大舞台,众人脸上都没了血色,气氛压抑得像凝实的铅块。
徐娇第一个忍不住打破了沉默:“老王,你说胡班主他……这是图什么啊?明明可以不死的啊!哪怕不低头,躲着点日本人,未必就……”
王瑞林瘫坐在椅子上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他望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:“你不懂,那是他的命根子!当年我们俩赤手空拳到上海滩,拼了命才挣下这点基业。鹤鸣堂就是他胡宝华的命!现在他的命根子没了,他的心……也跟着死了。一个人连心都没了,留着这条命还有什么用?”
“他娘的!”周大强猛地一拳砸在墙上,“这群东洋畜生!不,畜生都比他们强!占了咱们地儿,杀了咱们的人,现在连我们唱戏的都要往死里逼!老天爷开开眼吧,让他们全部下十八层地狱!永世不得超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