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赋公子。”
他的手下意识地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“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赋上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审慎,目光在明攸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扫了一眼灶房方向——亦禾正从里面出来,手上还沾着药渣。
明攸把斧头放下,走到赋上面前,又把亦禾叫了过来。两人并肩站着,明攸先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稳:
“池府出事那晚,小姐早早让我带着亦禾离开池府,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,侥幸逃过一劫。哪知小姐是明知面临死局,硬是救了我俩一命。我们躲进了山里,不敢出来,也不敢打听消息。后来听说——听说了小姐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,只知道赋小姐和池小姐情同手足,赋小姐一定会为池小姐报仇,也一定会有危险。我们一路找,找了很久,打听到赋府已经空了,又听说赋公子您在西山出现过,我们就在附近等着,今天总算等到了。”
他说完,拉着亦禾一起跪了下来。
“赋公子,我们没有什么本事,但这条命是捡来的。只要还能为我家小姐做一点事,为赋小姐做一点事,刀山火海我们都不怕。请公子收留。”
赋上看着他们跪在地上,沉默了片刻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亦禾红肿的眼睛上,照在明攸粗糙的手上。他想拒绝,这两个人是池府的旧人,留着他们,就是留着麻烦,万一被人发现,万一被魏恩的人查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不用跪。”
亦禾和明攸站起来,站在一旁,等着他说话。
赋上走到偏院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赋止躺在床上,落英坐在床边,正在给她擦脸。亦禾煎的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味。
他转过身,看着明攸和亦禾。
“我妹妹现在这个样子,你们也看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需要出城两日。这两日里,你们帮落英一起照顾她。一日三餐,按时喂药,不能断人。还有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四周,目光扫过院墙、门口、巷子深处。
“周围几里,不要让陌生人靠近。如果有人来打听,一概说不知道。出了任何差错,我回来拿你们是问。”
明攸郑重地点了点头,没有说多余的话,只说了四个字:“人在,小姐在。”
赋上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别的。他走进偏院,在赋止床边站了一会儿。赋止没有醒,呼吸还是那么浅,那么急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手指从额前划到耳后,动作很轻,像怕弄碎什么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出了门,牵马,翻身上去,打马而去。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,渐渐远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没有去找崔永道。他要去西山,去李溯的营地。
崔永道的话他一句都不信。那个死了儿子的老人,坐在破骡车里,用那种溺水者的眼神看着他,说要把妹妹交出去。赋上不信任他,但有一件事他说对了——魏恩那种人,随时可能变脸。今天说要人质,明天可能就直接动手。他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,给父亲留一条后路,给妹妹留一条后路。
李溯是他在军中的唯一依靠。如果朝堂上走不通,那就只能走别的路。
小主,
暮色四合,官道上起了风。赋上伏在马背上,顶着风往前赶。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。
嵇青站在赋府园中的阴影里,一动没动。
景行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她身侧,和她并排靠着墙。月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偏院深处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厢房,屋顶还在,四面墙有两面是好的。景行先走进去,在角落里坐下来,背靠着墙,面朝门口。嵇青跟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中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。
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。灰尘在光线里浮动,像水里的浮游生物,缓慢而无目的。
景行沉默了很久。
嵇青没有催她。她看得出来,景行在酝酿怎么开口。
“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景行终于开口了。
嵇青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程云裳也不是。”景行说,“但事实上,我就是赋止,而你,也是程云裳。”
嵇青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她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说轮回。”景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荒谬的事情,“我和程云裳,是从另一世来的。另一世,我们没有活到了最后,在魏恩倒台之前就死了。醒来时,我们回到了你们所在世界的七年前。池隐还活着,池家还没有遭难,我们都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
嵇青盯着她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我接近池隐,想让她远离赋止,想让她不要为了赋止去死。程云裳留在暗处,不断想法子替赋止挡难,挡掉了原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几道杀招。我们以为够了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。
“什么都没用。池隐还是死了,池家还是没了。我们伸出手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上一世救不了的人,这一世还是救不了。”
嵇青的手按在刀柄上,但她没有拔刀。要不是因为这张和赋止一模一样的脸,她的刀早已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