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宿命

绿衣 高子川 2875 字 3天前

但赋上没有准备好。

他不想让父亲死,他担心妹妹的安危。他不希望任何人再牺牲了,可是这个世道不遂人愿,你越不想让谁死,谁就死得越快。

“崔尚书有别的办法?”他问。

崔永道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往后靠了靠,棉袍在他身上皱成一团。目光穿过车厢里的暗光,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——也许是他心里某个一直不敢碰的角落。

“天下父母,没有不爱子女的。”他说,“你是赋家长子,止儿巾帼不让须眉,但终究是女子。你父亲的担子,不应该让妹妹来担着。”

赋上没有接话。

“魏恩要你们兄妹二人中的一人。不要命,只会软禁,以此制衡你父亲。”

赋上狠狠地看向崔永道。

“把妹妹交给他。她的安危,我会替你看着。”

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。赋上觉得胸口发闷,像被人用拳头抵住了。他看着崔永道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潭死水。可正是这种没有表情,让他觉得比任何表情都可怕。

一个死了儿子的人,来教他怎么把妹妹送出去。

赋上猛地站起来。车厢矮,他的脑袋顶到了车顶的木梁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顾不上疼,腰间短刀出鞘半寸,刀光在暗光中一闪。他瞪着崔永道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。

“让我把妹妹交给那等牲畜?父亲不会答应!我更不会答应!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像堤坝决了口,洪水涌出来就收不住。

“你又凭什么保证她的安危?你自己儿子的安危你保证了吗?!”

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,扎出去就没有打算收回来。

车厢里安静了,安静得像坟墓。

赋上喘着粗气,刀柄在掌心里打滑,汗水把刀柄浸湿了。他看着崔永道的脸,等着那张脸上出现愤怒、悲伤、或者任何一种他能理解的表情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崔永道就那样坐在那里,被赋上的影子笼罩着,像一块被刀劈过的石头。没有躲闪,没有反击,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空洞的、什么也没有的表情,可正是那种什么也没有,让赋上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
一个什么都已经没有了的人,你拿什么威胁他?

赋上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无处着落的情绪,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,力气全被卸掉了,只剩下疼。

崔永道等了很久,久到赋上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粗重,又从粗重变成平稳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依旧是低哑的,平缓的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还在往前流。

“正因我失去了珩儿,池家因我如此,我才需要告诉你,这个朝堂局面里,你父亲不能出现意外。你信我也好,不信也罢,魏恩那种人,只要占了上风,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上儿,你妹妹若有安危,制衡便不复存在。魏恩走这一步,并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
赋上握刀的手缓缓垂了下来。他没有收刀入鞘,只是垂着手,刀刃朝下,刀尖几乎戳到车板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“好好想想。不要冲动行事。”

崔永道说完了。他闭上眼,像是一口气说太多话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,又平复下去。棉袍下面,他的身体像一根枯枝,随时都会折断。

车厢里又安静了。

风从布帘缝隙钻进来,带着田野里干燥的枯草气息。远处有鸟叫,一声停一声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日头往西落了下去,车厢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灰暗,又从灰暗变成模糊。两个人的轮廓渐渐融进昏暗中,像两幅褪了色的旧画。

他抬起头,看了崔永道一眼。崔永道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的手指在动——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那是一种焦虑的、不安的动作,和他脸上那种空洞的平静形成了奇怪的对比。

赋上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可怜。

一个人坐在破骡车里,穿着一件旧棉袍,死了儿子,手上沾了别人的血,现在来求一个晚辈把妹妹交出去——交给他曾经效忠的那个人。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连尊严都快没有了。他只剩下这一点点执念,觉得这样做可以赎罪,可以弥补,可以让他在剩下的日子里不那么恨自己。

车外风萧萧起,日头已经往下落,车中二人相对无言,心中却万般风起云涌。但他二人都不知,车道边的高草中,有一人一直暗暗关注着他们的一言一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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赋上掀开布帘,下了车。

车外的风比来时更大了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卷起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

赋上站在车旁,背对着车厢,站了很久。

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,把他的头发吹得散乱。他没有整理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不肯倒的树。

然后他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
很轻,很短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