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云裳一刀劈开迎面砍来的长刀,反手一抹,血线从番子的喉间飙出。她没有停,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,短刃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条命。可敌人太多了——砍倒一个,上来两个;杀退一波,又涌来一波。
她余光瞥见阿七被三个番子围住,一柄刀架在脖子上,整个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。阿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向她的方向,嘴唇翕动,喊了一声什么。雨声太大,听不清,但程云裳读出了那口型——“快走”。
她没有回头。
景行的软剑在夜色中划出道道冷光。剑法不再是月下切磋时的留手,而是沙场搏命的狠辣——每一剑都直取咽喉、心口、腕脉,剑光过处,血花绽放。她的剑身薄如蝉翼,柔韧如柳枝,平时缠在腰间当腰带,出鞘时却比任何硬剑都要致命。
可即便是这样,也架不住四面八方同时砍来的刀。
景行肩头中了一刀,刀锋划过锁骨,带起一串血珠。她闷哼一声,左手捂住伤口,右手剑光暴涨,将那偷袭的番子一剑封喉。
两人背靠背,在包围圈中勉力支撑。程云裳的左臂也被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,混进雨水里。她的呼吸越来越重,每一次挥刃都牵动着肋下的旧伤,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拧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!”程云裳喘息道,声音被雨声和喊杀声搅得支离破碎,“我拖住他们,你去诏狱!救池清述!”
“你疯了?!”景行一剑荡开三柄同时砍来的刀,回头瞪她,“留下来必死!”
“我本来……就是该死的人!”程云裳反手格开劈来的一刀,刃口相击,火星在雨中四溅,照亮了她苍白而决绝的脸,“这一世是捡来的,多活了这些时日,够了!你去救该救的人,做该做的事!”
她眼中燃烧着两簇疯狂的火,像濒死的凤凰在浴火。那是一种只有知道自己必死之人才会有的眼神——不再恐惧,不再犹豫,只有最后的、孤注一掷的燃烧。
“景行!”她嘶声喊道,“别忘了你答应我的——这一世,要改变结局!”
景行浑身剧震。
就在这分神的瞬间,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,破空声被雨声掩盖,直取她后心!
程云裳看见了。她看见了那支箭从对面屋顶射来,看见了箭簇上幽蓝的毒光,看见了它飞行的轨迹——不偏不倚,正对景行的背心。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,扑身上前,挡在景行身后。
“噗。”
箭矢入肉的声音,沉闷得令人心悸。
程云裳的身体晃了晃,低头看向胸口——箭簇从背后穿透,带着温热的血,从前胸透出三寸。幽蓝的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光,血沿着箭杆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,被雨水迅速冲淡。
她低头看着那截箭头,忽然觉得它看起来不像箭,倒像一枝从胸口长出来的、铁铸的花。
“云裳!”景行嘶吼着转过身,一剑荡开周围的敌人,接住她软倒的身体。
程云裳靠在景行怀里,觉得很冷。雨水打在脸上,冰凉冰凉的,可她胸口那枝铁花却烫得吓人,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把火,正从内向外烧。
“快……走……”她咳出一口血,血色暗黑,在雨水中迅速散开——那是毒。箭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了,血液在血管里烧灼,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住,一点一点收紧。
“诏狱……池清述……还有……”她每说一个字,就有一口血涌出,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,灰败得像隔夜的纸灰,“李溯……在三条街外……春花胡同……第三家……”
景行抱着她,想往包围圈外冲。可更多的番子涌上来,刀剑如林,弓弩如雨。她的剑在身周织成一张银色的网,剑光所至,血雾弥漫,可那张网越来越薄,越来越慢,渐渐出现了破绽。
又一支箭射来,钉在程云裳的肩头。
她身体一僵,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一下,然后彻底软了下去。
“不要——!”景行的悲嚎划破夜空,尖锐得像刀锋划过玻璃,“嵇青!”
程云裳的眼睛还睁着,看向天空。雨落在她的瞳孔里,她没有眨眼。她的嘴唇在动,可声音已经小得听不见了。景行把耳朵凑过去,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,像是“前世”,又像是“此生”。
然后,那两簇疯狂的火,熄了。
景行抱着她,跪在雨里,周围是潮水般涌来的东厂番子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,攥住程云裳肩头的衣料。。
她抬起头。
包围圈在缩小,火把在雨中噼啪作响,弓弩手拉满了弦,箭簇指向她的心脏。
景行缓缓站起来,将程云裳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,直起身,握紧了手中的剑。
剑身上,血被雨水冲刷干净,露出下面清冷如秋水的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