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活着?”赋止笑了。
那笑声很难听,如同一只破风箱被人猛地拉了一下。她猛地撑起身,踉跄了一步,长剑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划痕,然后剑尖指向嵇青。
“你看见我父亲了吗?”
她朝身后偏了偏头,目光却没有从嵇青脸上移开。
“活着做什么?像你一样?认贼作父,助纣为虐?”
最后八个字,她是一个一个吐出来的。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,带着恨。嵇青的脸色白了一瞬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净,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,刀刃上残留的血珠晃了晃,滴落下去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个孩子在辩解一件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。
“没有?”赋止的声音拔高了,“魏恩开了东华门!东厂的番子在帮着义军杀人!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,剑尖离嵇青的胸口只有一尺了,可嵇青没有退。
“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赋止盯着她,眼睛里像要滴下血来,“站在这里,看着我,看着我父亲的尸体,说你要我活着——嵇青,你的‘活着’,代价是什么?是我跪下,像条狗一样,对魏狗、李溯摇尾乞怜?还是对你那个义父,感恩戴德?”
“不是!”嵇青终于失控了,她的声音尖锐起来,像一块玻璃被猛地敲碎,那声“不是”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了一下,被风卷走了。
“我不知道他会开城门!我不知道他会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
赋止打断了她,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嵇青的话头。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赋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沉沉的,闷闷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。
“知道你是崇祯的私生女?知道魏恩杀了你娘?知道这些年,你认贼作父,替他做了多少脏事?知道现在,你站在这里,手里拿着他给你的刀,对着我?”
嵇青整个人僵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。握着匕首的手慢慢垂下去,刀刃贴着裙摆,垂在身侧,她后退了半步。
嵇青的呼吸在发抖。
赋止惨然一笑。
“你甘愿活在骗局里,做仇人的刀,杀自己该护的人!”
她的声音又拔高了,尖厉得刺耳,像金属划过石头。
“嵇青,你醒醒吧!魏恩养你,不是发善心!是要用你控制皇帝!是要在合适的时候,把你推出去当傀儡!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一下一下地砸在嵇青的心口上,她摇摇欲坠,随时都会倒下去。她站在那里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,却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她知道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偷看到义父书房里那些关于她身世的密档?从听到他和赵夕密谈时提及“那个丫头还有用”?还是从更早——从那些午夜梦回时,母亲倒在血泊中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?城破了。义父打开了城门,用无数条人命,换他自己的富贵。而她站在这里,站在心爱之人面前,身后是血海,眼前是深渊。
赋止看着她。眼中的恨意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悲哀。
“晚了,嵇青。”
远处传来李溯的一声怒吼,又一名亲兵倒下了,义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东厂番子的狞笑混杂在里面,像地狱传来的挽歌。
嵇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。
那是在护国寺的梅林里,梅花开得正好,赋止站在一棵老梅树下,问她:“气节与性命,孰轻孰重?”
她当时想了想,说:“气节在心,不在形迹。若以有用之身,行有益之事,未必不如慨然赴死。”
“赋止。”
她轻声唤了一句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两行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,在脸颊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,从眼角一直淌到下颌,然后滴落下去,砸在砖地上,碎成看不见的水雾。
“如果有下辈子……我们不要生在乱世,不要背负这些……就做两个普通人,好不好?”
赋止怔住了。
就在这一瞬间,嵇青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