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后音书两杳茫,蒹葭秋水共苍苍。
愿君莫作天涯客,好护襟前一段香。
这一次,景行没有立刻和诗。他握着那张洒金笺,在亭中来回踱步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,像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。
良久,他才回到案前,提笔写道:
身似浮萍任转蓬,敢将心事托飞鸿?
但留肝胆照冰雪,不向人间诉苦衷。
写罢,他将笔一掷,墨点溅在纸上,像泪痕。池隐接过诗笺,看着那遒劲中带着决绝的字迹,心头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她的诗里有边塞的沙尘、孤城的角声,像走过万里路的人,在夜深人静时偶然吐露的叹息。池隐从不过问她为何隐名相约、要往何处去,更不问她欲做何事。这份默契让这段情谊干净得像世外桃源——此处无朝堂纷争,无家族负累,只有两个灵魂在月光下坦然相对。
池隐知道,她开始数着日子盼十五,开始将日常琐碎的悲喜——窗前新开的秋海棠,读《陶庵梦忆》时偶得的佳句,厨下尝试新点心却失了手——都细心收藏,待见面时,说与她听——就像小时候那纯洁如纸般的心情。而景行看她的眼神,也从初时的客气疏离,渐渐染上了温度。那温度很克制,像隔着茶盏透来的暖意,不烫手,却真实存在着。
第六个月圆夜,落了雨。
池隐撑着油纸伞走到弗忧亭时,景行已在里面了。石桌上摊着一卷《楚辞》,她就着灯笼的黄光,低声吟诵:
“……悲莫悲兮生别离,乐莫乐兮新相知。”
声音低沉,在淅沥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池隐立在亭外,竟不忍惊扰。
直到景行察觉,抬眼看她,眼中掠过一丝笑意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池隐收伞入亭,肩头已沾湿了一片,“公子好雅兴。”
“闲来无事。”景行合上书卷,“姑娘今日……似有心事。”
池隐在对面的石凳坐下,望着亭外绵绵的雨帘。雨水顺着飞檐滴落,串成晶莹的珠串。许久,她才轻声开口:“家父……要为我议亲了。”
话音落下,亭内一片寂静。唯有雨声淅沥,敲在湖面上,也敲在人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