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问谂

绿衣 高子川 1286 字 3天前

脚下积雪咯吱作响,在寂静的梅林里格外清晰。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梅香,混着雪后的清新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,却让人神智清明。

“嵇姑娘也读史?”赋止问,侧头看她,目光落在帷帽垂下的轻纱上,仿佛想透过那层薄纱,看清她的表情。

“胡乱翻过几本。”嵇青斟酌着词句,“家中有几箱旧书,是……家母留下的。无事时便看看,打发时间。”

“喜欢哪一朝?”

“宋。”嵇青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太过干脆,又补充道,“爱它的词,也叹它的弱。总觉得……可惜了。”

赋止眼睛一亮,像是找到了知音。

“巧了,我也最爱宋。”她脚步慢下来,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,“虽积弱,但文采风流,气节不堕。岳武穆‘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’,文丞相‘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’……每每读来,胸中热血沸腾。”

她说着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正对着嵇青。

这个动作太突然,两人距离骤然拉近。嵇青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,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、戴着帷帽的自己。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着梅花的冷香,有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味道。

“姑娘觉得,”赋止看着她,目光专注,“气节与性命,孰轻孰重?”

这问题太锋利,像一把刀,直直刺向心底最深处。

嵇青帷帽下的手指微微蜷缩。她想起母亲苏纨——那个她至今不知为何惨死的女子。母亲是否为了某种气节,守住了某个秘密,才招来杀身之祸?若她当年稍作妥协,是否就不会死?自己是否就不会沦为阉党养女,过着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?

可若母亲真的妥协了,她还是自己敬爱的母亲吗?

这些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,像闪电划过夜空,照亮一些她不敢深想的角落。

“小女子愚见,”她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气节在心,不在形迹。若以有用之身,行有益之事,未必不如慨然赴死。有时候……活着比死更难。”

赋止若有所思,眉头微蹙,像是在咀嚼她的话。

“姑娘是说……活着更难?”

“活着,且不忘本心,更难。”嵇青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凉,“死了,一了百了。活着,要面对无数抉择,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谁、为何而活。这世间诱惑太多,陷阱太多,走着走着,就容易忘了来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