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侍者身影消失在楼梯下,程云裳方转身,快步走向廊道尽头厢房。绣鞋踩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廊道上,悄无声息。两侧包厢里隐约传出丝竹声、调笑声、行酒令声,混成一片暖昧的嘈杂,却更衬得廊道尽头那片寂静格外突兀。
她在厢房门前略一顿足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厢房内烛火通明,四角青铜灯树上的蜡烛都燃着,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。暖阁里熏着苏合香,香气浓郁得有些腻人——这是她特意吩咐的,为的是盖过别的气味。
可有些气味,是盖不住的。
比如血。
程云裳的脚步滞在门边。
折扇在她手中骤然收紧,湘妃竹骨发出细微的呻吟,像濒死之人的喘息。她看着软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看着那即便昏迷依旧紧蹙的眉峰,看着肩头衣衫被暗红色血渍浸透的一团湿痕——那团湿痕还在缓慢扩散,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毒花。
她的目光一点点移过那人垂在榻边的手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和指侧生茧,那双熟悉的手掌,此刻却无力地虚握着。
程云裳将折扇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出青紫色。
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惊诧、悲悯、痛楚,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愤怒。她缓缓在软榻边蹲下,裙裾铺开在猩红地毯上,像一摊晕开的血。
她伸出手,指尖微颤,想要拂开那人额前一缕被冷汗濡湿的发丝。那张脸清瘦得惊人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发白,只有眉心那点紧蹙的纹路,还透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,榻上人因伤处疼痛,无意识地蹙紧眉头,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息。那声音很弱,弱得像秋虫将死的鸣叫,却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程云裳心里。
她立刻收回了颤抖的手指。
她从她的眉头看向紧闭的双眼——睫毛很长,此刻却像两片湿透的蝶翅,沉重地覆在下眼睑上。又看向肩处的血渍,那团暗红已经浸透三层衣衫,最外层的月白直裰,中层的素白中衣,最里层的……
她又慢慢看向她挂在床边的小臂和手指。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,世间万物都褪了色,只剩下这间厢房,这张软榻,这个濒死的人,和蹲在榻边、浑身发冷的她自己。
她几乎落下泪来。
程云裳低下头,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她将眼泪逼回去,那些咸涩的液体倒流进喉咙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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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她霍然起身,行至厢房角落一座紫檀木立柜前。柜子看着与寻常家具无异,她却在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按了一下。咔哒轻响,下层弹出一个暗格。
暗格不大,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靛蓝棉布直裰、一件素白中衣,还有一顶四方平定巾。衣物都是半新不旧,布料普通,是都城寻常书生最常见的打扮。
她将衣物取出,回到榻前,抬手将床榻四周的垂帘尽数合拢。帘幕是厚重的绛紫色绒布,一合上,内里光线顿时昏暗下来,只余缝隙透入的几点烛光,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。
她先解开那人染血的外衫。衣襟一拉开,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,混着金创药的苦涩。她看见肩胛处是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。
可伤口太深了。
那一刀从背后斜刺而入,几乎贯穿肩胛。若非偏了半寸,此刻刺穿的就是心脏。布条再次被血浸透,黏在皮肉上,她不得不小心撕开,每撕一下,昏迷中的人就抽搐一下,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