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景行(下)

绿衣 高子川 1503 字 3天前

她想问是谁,想道声谢,却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。无边的疲惫与黑暗再次涌上,将她拖入更深的昏睡之中。

再醒来时,首先感知到的,是不再那么锥心刺骨的肩背疼痛,虽然依旧沉重酸痛,却已是在可忍受的范围内,并且被妥善包扎固定。鼻端萦绕的不再是血腥与尘土气,而是一种宁神舒缓的草本熏香余韵,混合着干净被褥的阳光气息。

她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。映入眼帘的,是暗色织锦的罗帐顶,花纹繁复而低调。床架上垂落两道以金丝裹线精心编织的墨绿色帷带,末端缀着长长的流苏。屋内的光线被调节得恰到好处的昏暗,只有床边两盏琉璃罩宫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,显然是为了让她安睡。身下所卧之处,柔软异常,铺着厚厚的、触感细腻的绒面垫毯,内里填充着蓬松温暖的白鹅绒。

景行怔了片刻,才缓缓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,打量四周。这是一间极为雅致静谧的卧房,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品味与用心。她身上的血衣已被换下,此刻穿着一身素净柔软的棉布中衣,大小合身,显然是特意准备的。

她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坐起,动作间牵动伤口,仍不免闷哼一声。目光落在房中央的圆桌上,那里放着一把正在小泥炉上微微沸腾的银壶,壶嘴逸出缕缕白色水汽。旁边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药瓶,里面装着约七八粒褐色的药丸。药瓶之下,压着一张裁剪整齐的麦色纸笺。

景行下床,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纸笺。纸张质地细腻,触手生温。她走到窗边,轻轻拨开那层流光溢彩的“金霞绡”垂帘的一角。

窗外,正是华灯最盛之时。红楼大厅之内,巨大的戏台上胡姬正跳着旋舞,彩袖翻飞,乐声激昂;台下宾客满座,推杯换盏,笑语喧哗,一张张面孔在璀璨灯火下洋溢着沉醉与欢愉。这片极致的繁华与喧嚣,与他方才所处的生死边缘、与这间静谧病房内残留的药香和生死考验的痕迹,仅仅一墙之隔,却宛如两个截然不同、永不相交的世界。

小主,

她收回目光,就着床边宫灯柔和的光线,缓缓打开手中的纸笺。

上面是两行清秀而不失风骨的小楷,墨迹已干,字迹工整,笔画间却透着一股女性特有的雅致与从容:

“世间大事千万,望君珍重千万。”

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有这十二个字,如同耳畔一声轻柔却郑重的叮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