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门轻轻合拢。赋启独自立于案前,望着跳动的烛焰,心中那团笼罩多年的疑云,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因今夜种种,变得更加浓重翻滚。魏恩、东厂、可能的通敌内线、神秘的嵇青……千头万绪,如乱麻缠绕。
窗外,遥遥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穿透凛冽的寒风,显得格外清晰而寂寥。
时辰到了,宴席该彻底散了。
赋启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郁垒与这寒夜的冷气一并吸入,再缓缓吐出。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袍服,抚平鬓角,脸上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、尚书大人的威严面具,拉开书房门,准备返回澄怀堂,尽最后的主人礼数。
就在他踏出书房门槛的瞬间,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侧方廊柱下的阴影里,似乎有衣角倏然一闪!
“谁在那里?!”赋启厉声喝道,同时手已按上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乌钢短刀。
无人应答。
只有穿廊而过的夜风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积了薄雪的地面上。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被吹得剧烈摇晃,投下的光影凌乱破碎,将那角落的阴影切割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赋启站在原地,手依旧按着刀柄,眼神锐利如鹰,缓缓扫过那片黑暗。除了风声,再无异响。但他确信,刚才绝非错觉。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府邸,这座看似铜墙铁壁的尚书府,今夜,在他凯旋盛宴的灯火之下,暗处竟已渗入了不速之客的阴影。
他心中寒意更盛,却未再出声,只是挺直了脊背,一步步朝前厅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庭院中回响,沉稳,坚定,每一步都踏碎一片凝结的霜花。无论暗处藏着什么魑魅魍魉,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明枪暗箭,他都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十三年前萨尔浒雪原上那些再也不能归来的兄弟,为了书房里那个理想破碎却不得不成长的少年,为了那个总是让他头疼又牵挂的、如野马般的女儿,也为了这个内忧外患、风雨飘摇,却依然是他誓死守护的帝国江山。
澄怀堂内,宾客已散去十之八九。
只剩几位与赋启私交甚笃或身份特殊的老友尚在,围着炭盆低声叙话。赋止已换回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梅的锦袄,重新梳了女儿发髻,正陪着一位老夫人说话,眉眼含笑,全然看不出片刻前在后院与人交手的凌厉。嵇青也已回到席间,静静地坐在一旁,小口抿着热茶,见赋启进来,她放下茶盏,微微颔首致意。
赋止见到父亲,起身规规矩矩行了礼,声音清脆:“父亲,女儿回来了。”
赋启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关切,有审视,有未消的余怒,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“嗯”。
他不再多言,换上温煦笑容,与最后几位宾客寒暄道别,言辞恳切,礼数周全。待到最后一位客人的车马声消失在长街尽头,偌大的澄怀堂内,顷刻间只余下满地狼藉——倾倒的杯盏、残留的羹汤、散落的果核、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酒肉暖香。方才的繁华喧嚣,如同退潮般迅猛消失,只留下冰冷的空旷与寂静。侍女仆役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,程叔指挥若定,尽力将声响降到最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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赋启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负手立于堂前阶上,望着庭院中那株在寒冬里枝干虬劲的老梅,久久不动。直到程叔轻步上前,低声禀报一切收拾事宜已安排妥当,他才转过身,走向一直静候在侧的嵇青。
“今夜仓促,诸多不周,怠慢了姑娘,还望姑娘勿怪。”赋启拱手,语气诚恳。
嵇青还礼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:“尚书大人言重了。今夜盛宴,宾主尽欢,小女受益匪浅。时辰已晚,不敢再多叨扰,就此告辞。”
“夜深雪滑,我让人备车送姑娘回府。”
“多谢尚书美意。”嵇青微微摇头,“义父已安排了人马来接,想来已在府外等候了。”
赋启不再坚持,点了点头。就在嵇青转身欲行之际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身望向赋启。廊下灯光映着她明净的眼眸,那里面仿佛有微光流转。她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仅容两人可闻:
“尚书大人,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京城近日,暗流颇多。大人位高望重,又是刚立殊勋,不免……木秀于林。还请大人,务必珍重,万事小心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却意味深长。赋启心中一震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是郑重颔首:“多谢姑娘提点。赋某谨记。”
嵇青不再多言,深深看了赋启一眼,那目光清澈而复杂,随后敛衽一礼,转身,那抹鲜艳的红影便如来时一般,翩然融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风雪之中,渐行渐远,最终被黑暗完全吞没。
赋启独立阶前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久久未动,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。嵇青最后那几句话,那告诫的眼神,在他心中反复回响。这女子,究竟是代表魏恩的警告,还是……另有所指?
更深的疑云,笼罩下来。
远处,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漫长的夜宴终于彻底落幕,而真正的寒夜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