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未分之时,有一片海,唤作“无岸”。
这海不在东土,不在西极,非人间江河所能通达。海水是墨黑的,却泛着银星似的光,千万年不起波澜,静得像一面照见前世今生的镜子。海的中央,立着一座塔——说是塔,其实是一束凝固的光,自海底生发,穿透海面,直抵不可见的穹窿。那光不刺眼,温温的,融融的,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,又像深夜里将熄未熄的一点残灯。
掌管这海的,是一位没有名号的神只。
神只不生不灭,不言不笑,终日只做一件事:看海。看海中浮沉的星子——那不是星,是魂魄轮回前最后一缕执念所化的光。每一个光点里,都裹着一个未了的故事,一段忘不掉的情,一声咽不下的叹息。这些光点从三千世界的尽头汇聚而来,在无岸海中浸泡,洗去记忆的尘垢,然后顺着那束光塔升腾,消散,投入下一个崭新的轮回。
大多数魂魄,浸不过七七四十九日,便褪尽了颜色,轻飘飘地上升,唯有些许光点,沉得极深,亮得极久,泡上百年、千年,依旧轮廓分明,不肯融化。它们聚在塔基周围,明明灭灭,像一群沉默的、固执的萤火。
这一日,神只垂目,见塔基处又添了几点新光。
一点是水青色的,剔透得像早春的薄冰,内里却缠着丝丝缕缕的血红。
一点是玄墨色的,沉郁如古砚新磨的汁,边缘泛着金戈铁马的冷光。
一点是月白色的,清冷似深秋霜华,中间却燃着一豆暖橘色的火苗。
还有两点,一灰一紫,绕着前三者缓慢旋转。灰的一点,透着疲惫的清醒;紫的一点,裹着未熄的烈焰。
五粒光点,彼此牵引,形成一个微小而稳固的旋涡,在墨黑的海水中,显得格外扎眼。
神只身侧,悬着一卷无字天书。凡有执念过深、久浸不化的魂魄,书卷上便会自行浮现相应的纹路。此刻,书页无风自动,停在一处空白,墨迹从虚无中渗染开来,渐渐勾勒出几行偈语般的文字:
其一
水作骨肉冰作魂,错认春风是旧人。
全璧碎作星辰去,不留尸骸渡轮回。
千世赴死千世在,塔光不灭影长随。
其二
墨魂本是将军种,轮回忘却前身勇。
相逢总在未识时,护花翻成催花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