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一个接一个,像潮水一样漫过阵地前的空地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泥土,有人抱着士兵的腿不肯松手。
要麻从人群里挤出来,浑身湿透,脸上全是泥。
他看见龙文章,咧嘴笑了。
“死啦死啦,我把人带出来了。”
龙文章看着他,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“谁让你带这么多了?”
要麻被拍得龇牙咧嘴:“我没带,他们自己跟来的,我在庙里跟那老头说了几句话,一出门,后面跟了一串。我走哪他们跟哪,甩都甩不掉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……”龙文章说到一半,看见要麻身后的陈三和刘柱子,两个人背上各背着一个老人,走得气喘吁吁。
他叹了口气:“行了行了,赶紧进去歇着,后面还有多少人?”
要麻回头看了一眼:“不知道。反正……挺多的。”
龙文章站在战壕边上,看着那条还在涌动的“河”。
月光下,那些影子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,瘦得只剩下骨头,眼睛里却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他见过,在野人山,在自己弟兄们的眼睛里。
那是想活的光。
“康丫!”他又喊,“多烧几锅水!多支几顶帐篷!”
远处,康丫的声音飘过来:“知道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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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德勒城北,鬼子指挥部,天亮。
冈部一夜没睡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城南的方向。
天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房屋上,城南安静得可怕,像一座被掏空的坟。
“跑了多少?”他问。
参谋长站在他身后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至少……好几千人。”
冈部没说话。
“师团长。”参谋长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晚……有士兵违抗命令,没有向逃跑的平民开枪。”
冈部转过身,看着他:“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参谋长摇头,“但至少……不止一个。”
冈部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看着桌上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膏药旗,旗子是新的,昨天刚换的,红日白底,颜色鲜亮得刺眼。
“把那些人找出来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违抗命令者,军法从事。”
参谋长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冈部叫住他,沉默了一会儿,“找出来以后……关禁闭,别杀。”
参谋长愣住了,回过头看着他。
“关禁闭。”冈部重复了一遍,“仗还没打完,杀人简单,让人替你卖命难。”
参谋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是。”
屋里只剩下冈部一个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——那些在黑夜里奔跑的人影,那些在枪声中尖叫的孩子,那个放下枪蹲在地上的士兵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,那种累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快要断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黄璟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赢了第一局。”
窗外,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伊洛瓦底江水的腥味,还有——他抽了抽鼻子——还有烟火味,那是北边阵地上的炊烟。
他的士兵们,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