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对岸就是曼德勒城南。
从水边往上看,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房屋,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积木,屋顶上有炊烟,但很淡,淡得像快要断气的人。
要麻蹲在江边的芦苇丛里,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拧了拧水,又穿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弟兄——一个叫陈三,四川人,话少,但手稳;一个叫刘柱子,河南人,个子高,但弯得下腰。
“走。”他压低声音,猫着腰钻进岸边的灌木丛。
曼德勒城南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
两边的墙高得看不见天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砖。
要麻贴着墙根走,脚步轻得像猫,陈三和刘柱子跟在后面,三个人像三条影子,在巷子里无声地移动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前面传来人声。
要麻停下来,贴着墙角的阴影往里看——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,广场边上有一口水井,几个缅甸女人在打水,她们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省每一分力气。
广场对面有一道铁丝网,锈迹斑斑,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,铁丝网后面站着两个鬼子兵,端着枪,但枪口朝下,人靠在墙上,像是在打瞌睡。
要麻观察了一会儿,缩回去。
“走另一边。”他低声说。
三个人绕了三条巷子,才找到一条没有铁丝网的路。
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寺庙,缅甸式的尖顶,金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的灰泥,庙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只有佛龛前的油灯亮着一点光。
要麻推门进去,佛龛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人,穿着缅甸式的笼基,头上包着白布,听见脚步声,老人抬起头,看见三个穿军装的人,眼睛猛地瞪大了,身子往后缩。
“别怕。”要麻蹲下来,压低声音,“我们是远征军,不是鬼子。”
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军装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会说缅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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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会。”要麻摇头,“你会说汉话吗?”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会……一点点,我阿爸是云南的。”
要麻松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那包饼干,又掏出一张传单,一起递给老人,老人接过传单,看了半天,手在发抖。
“这上面说的……是真的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一件不敢问的事。
“真的。”要麻点头,“北边有安全区,有吃的,有住的,你们往北跑,跑到盟军阵地,有人接应。”
老人盯着传单上那行“新八军宣”的字,忽然哭了,眼泪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,滴在传单上,把墨迹晕开了一小片。
“我……我跟他们说。”老人擦了一把脸,声音还是抖的,“我跟他们说,能跑的都跑,不能跑的……爬也要爬过去。”
要麻拍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,“别让鬼子看见。”
老人点点头,把传单和饼干揣进怀里,又坐回蒲团上,闭上眼睛,像是在念经。但他的手一直在抖,抖得蒲团边上的香灰都散了。
要麻站在庙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人坐在昏暗的佛龛前,身影被油灯的光拉得很长,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