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雨季的腊戌

七月的腊戌,被雨水浸泡了整整十七天。

黄璟站在指挥部窗前,看着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,眉头拧成了结。

远处山峦被雨幕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天。伊洛瓦底江的水位每天都在涨,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和断木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
“均座,史迪威又来电报了。”

阿译从身后走过来,军裤膝盖以下全湿了,裤脚上沾着泥点子,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文,脸上带着那种“我知道您不爱听但不得不念”的表情。

“念。”

“史迪威将军说,雨季已经过半,希望我部做好雨季结束后立即南下的准备,他说曼德勒的鬼子已经断粮半月,正是进攻的好时机。

还说他已向山城建议,将新八军作为缅北反攻的主力部队——”

“说重点。”黄璟打断他。

阿译顿了顿,声音小了几分:“如果新八军继续按兵不动,他将重新考虑对华军事援助的分配方案。”

黄璟转过身,接过电文扫了一眼,随手扔在桌上。

史迪威的电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,意思很明白:拿了我的装备,就得听我指挥,可黄璟心里清楚,现在南下就是送死。

雨季的伊洛瓦底江流域,坦克陷在泥里动不了,卡车陷在泥里动不了,连骡马都走得艰难。

强行南下,重装备全得扔在半路上,拿什么打曼德勒?

“均座,还有一封。”

阿译又从怀里掏出一封,这次没有念,直接递了过来。

黄璟接过来一看,信封上写着“瑜鹏亲启”四个字,是戴春风的字迹,他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,寥寥几行:

“学弟,唐基联合何敬之等人,以‘养寇自重、私通美方’为由,向上级递了状书,上级已着陈辞修赴腊戌视察,名为了解战况,实为探你虚实,速战速决,以战果堵嘴,切记切记。”

黄璟把信看了两遍,掏出打火机点燃,看着纸片在烟灰缸里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烬。

“阿译,虞啸卿到了没有?”

“昨晚到的,住在城西天主堂,说是路上淋了雨,有些发热。”

“发热?”黄璟冷笑一声,“他这是发热还是发愁?告诉他,明天上午开会,爬也要给我爬过来。”

阿译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黄璟叫住他,“陈医生那边,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
阿译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军统的人又去找过她,就在前天,说了什么不知道。但陈医生后来去找了理查德将军,让他帮忙把她哥哥从加尔各答接出来。”

黄璟沉默了片刻。

陈舒的哥哥陈维德,原来是仰光的华侨工程师,战争爆发后去了加尔各答,据说跟鬼子做过生意。

军统抓着这个把柄,想从陈舒身上打开缺口,往他头上扣“通敌”的帽子。

“知道了。让康丫准备车,明天一早去接理查德。”

“是。”

阿译走后,黄璟重新站到窗前。

雨还在下,院子里的水又涨了几分。

他想起一年多前在禅达,也是这样的雨天,他们从野人山爬出来,浑身是伤,满眼是血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

现在呢?新八军两万多人,清一色美械装备,坦克、重炮、卡车,什么都有,可装备越好,盯着他们的眼睛就越多。

唐基在山城告他的状,说他想当“缅甸王”。

虞父在背后推波助澜,说他“拥兵自重”。

何敬之系的将领们跟着起哄,说他“不听调遣”。

上级的态度暧昧,既想用他的兵打仗,又怕他的兵太能打。

黄璟忽然笑了。

这世道,能打仗是错,不能打仗也是错,打赢了是错,打输了更是错。

他走回桌前,拿起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
从腊戌到曼德勒,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。

可这三百公里,要跨过伊洛瓦底江,要穿过敏建、密铁拉两道防线,要面对鬼子第十八师团残部加上各地溃退下来的散兵,少说也有三万多人。

强攻,伤亡太大。

围困,时间太长。

上级等不了,史迪威等不了,唐基更等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