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前的起初是模糊带着血腥甜腻气味的黑暗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伐,在空间中一步一步地前行。不多会儿,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,一片片强行拼凑起来。
是那个血月高悬的夜晚。
徽州陆府。
雕梁画栋在火光中扭曲崩塌,惨叫与金铁交击声刺破再次他的耳膜。
祖父花白的头颅滚落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,双目圆睁,望着他曾誓死效忠的,此刻却降下屠刀的皇天后土。
父母、兄姊、仆役……
温热粘稠的血液从祠堂中如同洪水般流淌过来,漫过了他的脚面,浸透了锦袜,那冰冷滑腻的触感直冲天灵盖。
触感如此真实,仿佛此刻还附着在皮肤上。
当他再次抬头,眼前的画面碎裂又重组。
那是无尽的逃亡。
山林、荒野、破庙。
曾经握笔抚琴的手指此时被迫去抠挖冰冷的泥土,寻找着苦涩的草根和蠕动的虫豸。
饥饿,如同跗骨之蛆,日夜啃噬着他的胃袋和理智。
锦衣玉食的陆家小公子,变成了泥泞中与野狗争食的乞儿。
画面再次翻转,是那个寒风刺骨的黄昏。
他看到自己蜷缩在一条干涸河道的裂缝里。
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好几天没找到可以入口的东西的时候了。
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,身体冷得失去知觉。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,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的气息。
他挣扎着爬出裂缝,循着气味,在河道下游一堆乱石后面,看到了一只被野狗啃噬得残缺不全早已冻僵的灰兔尸体。
野狗似乎刚刚饱餐离开,留下半只兔身和散落的内脏,在惨淡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。
那一刻,什么士族风骨,什么礼义廉耻,统统被饥饿本能碾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