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 可敦

神爵四年冬,漠北草原迎来了十年不遇的暴风雪。怀柔的送亲车队在风雪中艰难跋涉了整整两个月,终于在腊月抵达匈奴王庭——龙城。所谓的“城”,不过是数百顶穹庐毡帐组成的营地,在茫茫雪原上像一片枯黄的落叶。

左贤王——如今已是匈奴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,於恒的父亲——在最大的金帐中接见了她。

帐内炭火熊熊,羊肉的膻味混着马奶酒的酸气扑面而来。左贤王伊稚斜坐在虎皮王座上,五十余岁,鹰钩鼻,深眼窝,右耳戴着一只硕大的金环。他打量着堂下身着汉家嫁衣的怀柔,目光锐利如刀。

“汉家公主,”他开口,声音粗哑,“抬起头来。”怀柔抬头,不避不闪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
虚闾权看了她良久,忽然道:“你像一个人。”

“於恒。”怀柔平静接道。帐内瞬间死寂。匈奴贵族们面面相觑,谁都知道於恒是怎么死的——为救汉人皇帝,死于乱军之中。

虚闾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很快被威严取代:“你还敢提他?”

“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”怀柔道,“我为何不敢提?”

“恩人?”虚闾权冷笑,“汉人女子,你可知你嫁到匈奴来,是要给本王生儿育女,不是报恩的。”

“怀柔知道,”她依然平静,“但怀柔也希望,能完成於恒的遗愿——让汉匈和平。”

虚闾权盯着她,忽然大笑:“好!有胆识!不愧是於恒看中的人。来人,送公主去她的帐篷,好生照料。”

怀柔被带到一顶崭新的白毡帐,帐内陈设考究,甚至有几件汉式家具。随她陪嫁的只有两个侍女——是王昭华凤翎卫中精心挑选的碧月和流萤,一个懂匈奴语,一个会武艺。

“公主,”懂匈奴语的侍女碧月低声道,“左贤王似乎……对您没有敌意。”怀柔卸下厚重的嫁衣:“他只是想起了於恒。但这层情分能用多久,难说。”她走到帐门边,掀开毛毡一角。外面风雪呼啸,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,苍凉悲怆。这就是她余生的地方了。

三日后,匈奴举行了盛大的婚礼。按照匈奴习俗,新娘要跨过马鞍,喝下三碗马奶酒,然后在全族人的见证下成为可敦(王后)。仪式上,虚闾权当众宣布:“从今日起,永安公主便是我匈奴的可敦。汉匈永为兄弟之邦!”

怀柔注意到,说这话时虚闾权的目光扫过座下一个年轻人——那人二十出头,相貌与虚闾权有几分相似,但眼神阴鸷。后来她得知,那是虚闾权的次子於衍,於恒同父异母的弟弟。

婚礼持续了三天三夜。最后一夜,怀柔独自坐在新帐中,听着外面的喧闹,心中一片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