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昭华明白了:刘询这是要用联姻,彻底绑住张家。张安世已是重臣,若再成太子岳丈,必死心塌地效忠。
她垂眸沉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锦帕。张安世——先帝旧臣,历经三朝而不倒,在朝中的根基比霍家更深。刘询这一步棋,既是给儿子寻一门稳固的姻亲,更是要在自己百年之后,为太子铺就一条无人可撼的辅政之路。
“陛下思虑周全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“张公为人谨慎,家教严明,其孙女想必是端方贤淑的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望向刘询,“此事臣妾觉得不可操之过急,还得问过太子意愿。”
刘询眉峰微蹙,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及太子意愿:”你都说了太子还小,哪懂什么婚配?”
“正因为他不懂,才更要慢慢教。”王昭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陛下当年为太子时,可曾有人问过您的心意?”
刘询神色一滞。他幼时流落民间,后来入宫为帝,每一步都是被人推着走,何曾有过选择的余地?
刘询笑了笑,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朕幼时在民间流浪,哪懂这些?但朕的母后——”他声音微涩,“她在朕登基前便去了,未能为朕择一良配。朕不想奭儿将来……”
王昭华反握住他的手,明白他未说完的话。刘询一生坎坷,生母王翁须死于巫蛊之祸,他长在民间,直到霍光迎立,才得登大宝。他对母爱的渴望,对亲情的珍视,远比常人更深。
“昭华……”
“臣妾并非要违逆陛下,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只是奭儿性子内敛,心思又重。若骤然定下婚事,他嘴上不说,心里必存着疙瘩。陛下想绑住张家,臣妾想绑住儿子的心——这两件事,并不冲突。”
刘询沉吟良久,终是叹道:“你想如何?”
“臣妾以为不必着急立太子妃。”王昭华眸光沉静,”可以现选几位家人子入宫,让太子和她们有相处的机会,也可以让我们看看几位姑娘品性如何再定下太子妃之位。”
刘询眉头微蹙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,王昭华微微倾身,”张家女若真有母仪天下的气度,自然能在众人中脱颖而出。届时陛下赐婚,太子心悦诚服,朝野上下也无话可说。若她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若她并不适合,陛下也不算失信于张大人,另择贤良便是。”
殿中一时寂静。窗外传来几声蝉鸣,夏日的风带着荷香穿堂而过。
刘询忽然笑了,眼底有几分无奈,更多的是了然:“你倒是算得周全。既全了朕对张家的承诺,又不委屈了奭儿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朕这些年,总想着补偿他幼年失恃之苦,却忘了——”他望向窗外太子书房的方向,声音低下去,”他早已不是那个躲在朕身后发抖的孩子了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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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昭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唇角浮起一丝浅笑:“陛下忘了,臣妾却是记得的。那年陛下刚登基,把他从民间接进宫,他连宫门都不敢出,夜里总要掌着灯才肯睡。”她收回视线,“如今他能与陛下论政到深夜,能独自批阅奏章到三更……陛下,他长大了。”
“长大了,”刘询喃喃重复,忽然握紧了她的手,”所以更怕行差踏错。朕这一生,错了一步,便错了半生。”
王昭华知道他说的是许平君。那道“故剑情深“的诏书,那场突如其来的毒杀,那个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挽回的遗憾。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