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椒房殿,王昭华终于支撑不住,靠在榻上。知秋忙为她按摩太阳穴:“娘娘,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。”
“本宫没事,”王昭华闭目,“太子今日的功课如何?”
茯清手上动作微顿,轻声道:“回娘娘,太子今日卯时便去了石渠阁,由萧望之讲授《春秋》。据说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太子对'大义灭亲'一章颇有心得,还问了萧博士许多关于戾太子旧事。“
王昭华倏然睁眼。
戾太子——那是刘询的祖父,武帝时因巫蛊之祸冤死的戾太子刘据。这些年朝野上下对此讳莫如深,萧望之竟敢当着太子的面讲授这个?
“萧太傅如何答的?”“萧太傅说,'君子之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'。太子又问,若祖父蒙冤,子孙当如何?萧博士答:'守正待时,天道好还。'”
王昭华缓缓坐起身,指尖攥紧了榻边的锦垫。萧望之此人,以经学名家,素来讲究微言大义,这番话看似答非所问,实则字字诛心——‘天道好还’,岂不是在暗示刘据之冤终有昭雪之日?而太子正值少年,正是心思敏感之时,若就此对父皇生出怨怼……
“备辇,”她沉声道,“本宫要去石渠阁。”
“娘娘,您的头风……”茯清连忙阻止。
“去石渠阁。”王昭华已起身走向妆台,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,“另外,传话给邴吉,就说本宫晚间要见他。”
知秋不敢再劝,忙唤人伺候梳妆。王昭华望着镜中自己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,刘询握着她的手说“朕与皇后,当为太子扫清障碍“。那时她以为,障碍不过是外戚、权臣、匈奴。如今才懂,最深的障碍往往藏在经义注疏的字里行间,藏在史官春秋笔法的夹缝之中。
辇车穿过长乐宫的复道时,秋风卷起帘角,送来远处太液池的萧瑟水声。王昭华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萧望之的话——’守正待时’。这四个字,她太熟悉了。当年刘询流落民间,邴吉暗中庇护,用的不也是这个’守’字?可如今刘询已贵为天子,这“守“字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剑。
石渠阁外,黄门令见皇后来临,慌忙跪迎。王昭华抬手止住通传,独自拾级而上。殿门半掩,里头传来少年清朗的读书声“……郑伯克段于鄢,称郑伯,讥失教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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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停在门边,透过缝隙望去。刘奭端坐案前,眉目间已有了几分刘询的轮廓,只是神情太过温软,少了那份帝王应有的凌厉。萧望之侧立一旁,手持竹简。
“太子以为,”萧望之忽然发问,“郑伯与段,孰为不义?”
刘奭沉吟片刻:“段恃宠而骄,僭越犯上,自是不义。然郑伯纵弟为恶,又假仁伐之,亦非君子之道。”
王昭华心头一紧。这孩子,竟在影射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