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处异常,被发现得极晚,不是因为它隐藏得有多深,也不是因为有人刻意遮掩,而是因为,在正常的赈灾流程里,它本就不该被单独拎出来看。
那是一页极普通的运输附表,纸张比主表略薄,裁切边缘不甚齐整,是地方仓储在装订时惯用的那一类。页码夹在粮、布、药三类物资的中段,前后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,翻页时稍一分神,便会顺手带过去。
没有红签,没有批注,甚至没有被单独装订,它存在得太正常了,正常到,几乎是为了被忽略而存在。
沈昭宁是在第三次回看整条流程线时,才真正停在了那一页上,不是因为直觉,而是因为习惯。
她向来有一个做法,在所有被标注为“进展顺利”“节点完成”的流程里,反而要逐一回看,因为她很清楚,真正会出问题的地方,往往不在争议点,而在那些已经被流程确认、被制度放行、被所有人默认“不会再出事”的部分。
那一页,记录的是第二批棉布的转运情况,出库重量,装载重量,抵达重量,三行数字,排列得极为整齐,墨色偏淡,却没有洇开,显然是一次性写就,没有任何涂改,没有补注,也没有附加说明。
从书务规范上看,这是一页可以直接进入归档、甚至无需复核的标准记录,唯一不同的是,抵达重量,比出库重量,轻了一点,那一点,被准确无误地填进了“运输损耗”一栏。
数值不大,甚至比往年同期的平均损耗,还要略低,如果只是从“结果”看,这反而是一件值得被肯定的事,运输得当,意味着管理到位,意味着地方执行有力。
沈昭宁却没有立刻翻页,她的目光,在那一行“运输损耗”的数字上,停了下来,不是因为怀疑,而是因为,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这一批棉布,从规格上看,并不属于“高损耗类”。
它们并非粗布,也不是织纹松散、易裂的次级料,相反,这是一批为寒灾预备的中等厚度棉布,耐磨性本就高于普通配给用料,按理说,损耗应该更低,她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只是把这一页,从案册中抽出来,放在一旁,然后翻出了去年同一季度、同一运输线路、同一物资类别的附表,两份记录并排放着,数字之间的差距,并不显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