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向来冷清。没有权贵府邸,也没有灯火成市,只有低矮的民居、未铺平的青石路,以及夜里比别处更重的风声。

风声穿过街巷,像是无数细语在黑暗中彼此传递着什么秘密,那些秘密从不属于白天,也不属于热闹的人间。

这里的房屋多为灰墙黑瓦,瓦缝间长着经年的青苔,在雨水浸润下显出墨绿的颜色,白天看去还算有些生机。

到了夜晚便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暗影,层层叠叠,像是要将所有走入其中的身影都吞没进去。沈昭宁是被“送”来的。

不是请,不是召见,而是,在所有人都已经不再需要她之后,被顺手推到这里。

那时的她,已经不在顾府中枢,账目被移走,印信被收回,连她曾经负责的那几条暗线,都被悄无声息地“另作安排”。

没有一句正式的撤权,甚至没有一句解释,只是忽然之间,她发现,没有人再来问她意见了。

那天傍晚,她被告知:“城西有一处旧账,需你过目。”

她当时没有怀疑,因为她太习惯被“需要”。

她披着旧斗篷,带着一盏随从递来的灯,独自出了府。那盏灯不亮,风一吹,火苗便缩成一线,像随时会灭。

灯罩是普通的油纸糊成,已经泛黄,边缘处有被火星烧出的小洞,透出的光也带着病态的黄晕。

她提着灯走在青石路上,脚步很轻,却依然在寂静中激起回响。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,但她不敢回头,回头看到空荡荡的街道,反而更让人心慌。

从顾府到城西,要穿过三条主街,转入七条小巷。平日里这段路并不算远,今夜却显得格外漫长。

她终于走到了城西那间小院。那是临时借用的旧驿所,门楣上的匾额早已取下,只留下两块深色的印记,像是伤疤。

院门半掩,里头点着一盏灯。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带,像是某种邀请,也像是某种考验。

她推门进去时,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被放大,惊起了墙角的一只夜鸟。鸟扑棱棱飞走,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
然后,她看到了他,萧承。

那是她第一次在那样的场合见到他,不是朝堂,不是宴席,不是她作为“顾家内务中枢”的位置上,而是,一个已经被放弃的人。

萧承站在灯下,穿得很简单,衣料不显,佩刀却旧而干净,他看到她进来时,并没有立刻说话。

只是很轻地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,没有评估,没有算计,甚至没有“你现在还值不值得我尊重”的审视。

像是在确认,你来了,你还好吗。

那一瞬间,沈昭宁心口一紧,她已经很久,没有被这样看过了。

“他们让我来核一笔旧账。”她先开口,声音平稳,语气像往常一样。

萧承点头,却没有递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