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走到窗前,将窗扇一一合拢,插好窗闩;又转身检查了门闩,确认木栓卡得严实。动作不快,却极稳,没有半分多余。
不是为了防人,而是为了确认,在这一刻,这间屋子,只属于他自己,直到做完这一切,他才回到案前,缓缓坐下。
他没有翻看新的公文,那些东西,此刻已经没有意义了。无论写得多么周全,明日都不会再成为他可以主导的部分。
他伸手,从案几最底层的抽屉里,取出了一份旧册,册子不厚,封皮也不起眼,甚至算不上正式档案,只是被规整地夹在几份旧账之间。可他很清楚,这一册,比任何正在流转的文书都要重要。
那是这些年,他亲手经手、亲自签押过的几项关键调拨记录,不是最危险的,也不是最干净的,而是最能说明,他始终“站在体系之内”的那一部分,顾行舟将册子摊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得很慢,他并不是在找错漏,若真有致命的错误,这些年早该被挑出来了。他翻看的,是另一件事,哪一页,是自己还能解释的;哪一页,是已经无从回避的。
他很清楚,一旦名字被点,这些东西不会立刻成为罪证。它们的措辞足够规范,流程也大多合规。
可它们会成为背景,成为衡量他“是否值得被保”的依据,翻到一半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,那一页上的日期,让他多看了两眼,正是那一年,西南军需,第一次出现编号交错的时候。
当年的情形,他记得很清楚,那并不是他主导的决策。他甚至不是最早发现问题的人。真正最早察觉异样的,是一名在账目里打滚多年的老吏。
可他,是第一个选择,不深究的人,当时的理由,几乎无懈可击,战事吃紧,前线催得急,军需必须优先; 旧制本就混乱,编号叠加、临时调整,出点纰漏并不罕见;再者,这一批并未实质短缺,只是账面交错,完全可以等战后再统一清算。
这是一个体系内,几乎所有人都会做出的选择,也是他当年,毫不犹豫的选择,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很简单,
不要在错误的时间,做正确却多余的事,顾行舟合上册子,将它放回抽屉,就在这一刻,他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,这不是一次误伤。
不是有人要借这批账,顺手踩他一脚;不是某个政敌临时起意的试探;更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清算。而是,这条线,从最初被放任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要有人来承担“结果”。
只不过,过去很多年,这个“结果”一直被往后推,推到所有人都默认,它或许永远不会落下,而沈昭宁,只是把这个结果,提前拉到了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