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得很慢,之前交锋时强撑的精神头卸下后,周身都泛起了疼痛。
特别是小腿处的箭伤,一箭透骨,但她没有停下。
君别影在身后看着她,知道她要过去说些什么,没有跟上去。
云清音走到赵文婷面前站定,赵文婷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赵文婷。”云清音叫了她的名字。
赵文婷愣了愣,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赵文婷啊……”她喃喃重复一遍这个名字,“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绑住的手腕,又抬起头看着云清音。
“查到了?”
“嗯。”云清音点头。
赵文婷也不在意自己藏着的身份被发现,自顾自说了下去。
“赵文谦那个蠢货,到死都不相信我说的那些事。他说父母怎会不要自己的女儿,一定是哪里弄错了。”
她嗤笑一声。
“他从小锦衣玉食,要什么有什么,当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不要自己孩子的父母。”
“可我信。”
她的一生,大抵真如算命先生所言,命运多舛,天生就是条贱命。
“从我记事起,庄子上的人就叫我‘那个丫头’,叫我‘赔钱货’,叫我‘没人要的野种’。我那时候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,后来才明白,就是字面意思。没人要的东西。”
“八岁那年,庄子上来了个教书先生,我躲在窗户外头偷听。那对仆人不让我学,怕我花了他们的银子。我就自己学,用手指在地上写。”
“我想等我学会了写字,我就给家里写信,告诉他们我在这里,让他们来接我。”
“十岁那年,我偷偷跑回赵家,远远看见赵文谦从门里出来。他穿着绸缎衣裳,身边跟着书童,笑得爽朗开怀。”
“我站在巷子口看了他很久,看着自己灰扑扑的样子,没敢上前。”
“十五岁那年,那对仆人的傻儿子要娶我。我不肯,他们就给我灌药。我跑出来,跪在赵家门口等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等来的不是爹娘,是几个家丁。他们把我拖到巷子里,扔在地上,说再敢来就打断我的腿。我说我是赵家的女儿,领头的那个踢了我一脚,说赵家夫人只有一个儿子,哪来的女儿?”
赵文婷说到此处,蓦地笑起来。
“后来他们把我卖进青楼,老鸨打我,关我进柴房饿了三天。第四天我自己爬出来,说愿意接客。”
她乐得不行,“你知道我第一个客人是谁吗?”
云清音没有说话。
“就是那个踢我一脚的家丁。”
赵文婷止不住笑,“他认出了我,一边脱我衣服一边说,哟,这不是赵家小姐,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方来?”
“我又杀了他,在一个雨夜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十指丹蔻艳红噬骨。
“我努力往上爬,不择手段成了花魁,无数人为我一掷千金,只为博得我一笑。”
“后来我攒够银子去了京城,找到赵文谦。他果然不认识我,他对我好,说要娶我,要带我回幽州见父母。”
“洞房花烛夜,我告诉他我是谁。他跪在我面前哭,说对不起我,说会补偿我。”
她讽刺一笑,“我看着他哭,觉得特别可笑。”
“他哭什么?他有什么好哭的?”
“被扔在庄子上的是我,被叫野种的是我,被灌药的是我,被卖进青楼的是我,被那个家丁骑在身上的还是我——他锦衣玉食,前程似锦,他哭什么?”
她语气漠然,“就连我杀他的时候,他还在哭。”
云清音动了动唇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赵家最在乎什么?仕途,名声,赵文谦这个状元郎。”
“那我就把这些全毁干净。”
“他们不是嫌我是女儿吗?不是怕我克兄长的仕途吗?不是觉得我丢人吗?”
“好啊,那我就让他们看看,他们最宝贝的状元郎儿子,死在我这个丢人的女儿手里。他们最在乎的仕途名声,被我这个没人要的野种攥在手里。”
“我就喜欢看他们那副嘴脸。”
周遭一时静了下来。
云清音面上没什么波澜,心底亦无半分怜悯。
赵文婷身世凄惨,被至亲抛弃磋磨是事实,可她杀兄复仇、搅弄事端、手段阴狠,同样是板上钉钉的罪责。
身世凄苦从不能成为肆意杀人的借口,这世上苦命之人不在少数,并非人人都要靠屠戮血亲泄愤。
她今日落得这般境地,是她自己选的路,有因有果,与旁人无关。
赵文婷不在乎他人对她的评价,收了笑,冷漠着继续道。
“那些人,一个个装得道貌岸然,其实骨子里全都肮脏不堪。赵家是,商戚是,那些跪着求我给药的人也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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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求我的时候,什么恶心事都肯做。等不需要我了,就翻脸不认人。”
“所以我为什么要对他们好?”
她抬头看着云清音,目光坦然,没有一丝闪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