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沈清辞又在青州城的街市上转了大半日。
这一次,他没有漫无目的地闲逛,而是径直去了城北——方家宅院所在的那条街。他在街口的一间茶摊前停下,要了一壶粗茶,在临街的位置上坐下来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对面的方家大门。
茶摊不大,几张木桌,几条长凳,遮阳的布篷上积着残雪,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茶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汉子,见有客人来,殷勤地端上一壶热茶,嘴里念叨着“客官慢用”,便缩回了布篷下的灶台后头。
沈清辞端起茶碗,浅浅地啜了一口。茶水苦涩,入口有一股焦糊味,他微微皱眉,将茶碗放下。
这条街不算热闹,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,在茶摊前买碗茶歇歇脚,便匆匆离去。方家的大门紧闭着,门前的石阶上扫得干干净净,两个家丁模样的人站在门内,警惕地注视着街上的动静。
沈清辞的目光落在方家大门上,若有所思。
他在这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,已经看到了三拨人从方家进出——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、一个背着包袱的仆妇、还有一个牵着骡子的中年汉子。方家的防备比青州城其他江湖世家都要严密,门口的家丁虽然穿着便服,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。
看来那一夜刘家的突袭,让方家吃了不小的亏,也让他们长了记性。
沈清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目光从方家大门上移开,落在街对面一个正朝他走来的身影上。
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穿着一件青色棉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,眉目清秀,步伐不紧不慢。他的手中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放着几包药——正是昨日在城南药铺前看到的那个孩子。
方振眉。
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,但他没有移开视线,也没有刻意回避。他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茶客一样,看了一眼那个孩子,然后低下头,继续喝茶。
方振眉走近了。
他的脚步很轻,但沈清辞听得出那脚步中的韵律——不是普通孩童的凌乱,而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之后才会有的节奏感。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,落脚时前掌先着地,再缓缓落下脚跟,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沈清辞心中微微一动。
一个七岁的孩子,走路都有这样的章法,可见方家对他的培养确实下了功夫。但仅凭走路,还不足以判断他的武功深浅。
方振眉在茶摊前停下了脚步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布篷上的招牌,又看了看沈清辞,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令人如沐春风。
“这位大哥,能借个座吗?”方振眉指了指沈清辞对面的空位,声音清脆,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。
沈清辞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,伸手示意:“请便。”
方振眉在对面坐下,将竹篮放在脚边,朝茶摊老板喊道:“老板,来一碗热茶。”
“好嘞!”茶摊老板应了一声,麻利地端上一碗热茶。
方振眉双手捧起茶碗,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,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。
“大哥是外地人?”他问。
沈清辞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何以见得?”
“青州城的本地人喝茶,不会像大哥这样皱眉。”方振眉笑了笑,“大哥方才喝那口茶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。城西的粗茶确实比别处的苦些,本地人喝惯了,不觉得;外地人第一次喝,多半要皱眉。”
沈清辞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这份观察力,这份细致,这份与人交谈时的从容——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,倒像是一个久经世故的成年人。
“小兄弟好眼力。”沈清辞微微一笑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这一次他没有皱眉,“在下确实不是青州城人,路过此地,歇歇脚。”
“大哥从哪里来?”方振眉问。
“南边。”沈清辞的回答模棱两可。
方振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目光透过茶碗的边缘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清辞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他的呼吸悠长而绵密,与江湖人的粗重截然不同,倒像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之后的内息吐纳之法。他的身上没有江湖人常有的血腥气,也没有普通人身上的汗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草木清香的气息。
那是灵气的气息。
方振眉心中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。
落霞山,修真者。
“大哥是道士?”方振眉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的月白色道袍上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笑了笑:“算是吧。在山中修行,偶尔下山走走。”
“山中修行?”方振眉歪了歪头,眼中带着几分好奇,“是在哪座山?”
“小地方,说了小兄弟也未必知道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碗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目光透过茶碗的边缘,同样在观察着方振眉。
小主,
这孩子今日出现在这里,是巧合,还是有意为之?
沈清辞不确定。
但他注意到,方振眉虽然问了他几个问题,却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。这份分寸感,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该有的。
“小兄弟是方家的人?”沈清辞问,语气随意,像是在闲聊。
方振眉点了点头,没有否认:“大哥怎么知道?”
“这条街上,最大的宅子就是方家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小兄弟衣着整洁,气度不凡,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。随口一猜,没想到猜中了。”
方振眉微微一笑,没有接话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
沈清辞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方振眉身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小兄弟练过武?”
方振眉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大哥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走路的姿势,拿茶碗的手,还有……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眼神。一个不练武的七岁孩子,不会有这样的眼神。”
方振眉看着沈清辞,目光平静如水。
他在判断——这个修真者,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?
“大哥好眼力。”方振眉将沈清辞方才的话还了回去,语气轻松,像是在开玩笑,“方家的孩子,多少都会练一些。大哥如果对武功感兴趣,可以去方家拜访我爹,他最喜欢跟人切磋。”
沈清辞微微一笑,摇了摇头:“在下只是随口一问,小兄弟不必在意。”
他端起茶碗,将碗中的残茶一饮而尽,站起身来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。
“多谢小兄弟陪在下喝茶。”他看着方振眉,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,“有缘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