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婴儿的啼哭,划破夜的寂静,也划开了方振眉新生的序幕。
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缓缓浮起,像溺水之人终于触到了水面。方振眉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虚弱——四肢绵软无力,视线模糊不清,耳边是嘈杂的人声,鼻间充斥着血腥和药草的气味。
“生了!生了!是个小少爷!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。
“天豪!天豪!你快来看看!”
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,疲惫中透着欣喜。
方振眉勉强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——有满脸皱纹的老妇人,有喜极而泣的中年女子,还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,正从门外急匆匆地奔进来。
那男人三十余岁年纪,浓眉大眼,阔面重颐,一身青色劲装,腰间悬着一柄厚背大刀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,一把将婴儿抱在怀里,虎目中竟泛起了泪光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方天豪,终于有后了!”
方天豪。
方振眉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四十余年的江湖阅历让他迅速做出判断——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,此刻的激动与喜悦,绝非伪装。
“老爷,给小少爷取个名字吧。”先前说话的那个中年女子走上前来,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。方振眉从她的话语和举止中判断,这应是方家的女主人——他的母亲。
方天豪抱着婴儿在屋内踱了两步,沉吟片刻,忽然朗声道:“振眉!方振眉!我方天豪的儿子,就叫方振眉!”
听到这三个字,婴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——那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,而是一个历经沧桑、看透世事的灵魂,在这一刻的会心一笑。
命运,仿佛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奇妙的闭环。
“振眉……振眉……”方天豪反复念着这个名字,越念越觉得顺口,“好!这个名字好!振眉而出,气宇轩昂!我儿子将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!”
“老爷,你小声些,别吓着孩子。”母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。
方天豪咧嘴一笑,将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回母亲怀中,俯身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一吻,低声道:“儿子,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但爹一定会把最好的都给你。你要习武,爹教你方家绝学;你要读书,爹请最好的先生。总之,我方天豪的儿子,绝不能比任何人差!”
婴孩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父亲,眼中是四十余年灵魂才能沉淀出的平静与温和。
他想起前世——那个在萧家剑庐“振眉阁”中跟随萧秋水学艺的少年。前世的恩师萧秋水曾对他说过:“振眉,这世上,有些东西,比武功更重要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。此刻,在这个陌生的世界,被这个陌生的父亲抱在怀里,听着这个男人笨拙却真挚的话语,他忽然有些明白了——
比武功更重要的,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。
前世他行侠仗义,结交天下豪杰,与“黑衣”我是谁、“神钓”沈太公等人并肩作战,救苍生于水火。可他从未有过一个家。师父萧秋水是恩师,更是长辈,但那种亲情,和此刻被父亲抱在怀中的感觉,终究不同。
这大概,便是上天给他的一次补偿吧。
婴孩闭上了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方天豪看见儿子嘴角的那一抹弧度,顿时乐得合不拢嘴:“你们看!你们看!我儿子笑了!他听得懂我说话!”
众人面面相觑,心中都觉得不可思议——刚出生的婴儿,怎么会笑?可那笑容真真切切,淡然而平和,令人心中莫名地安定下来。
那正是白衣方振眉一生中最着名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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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之后,方家张灯结彩,大摆宴席,庆贺方家嫡系添丁。
方振眉被裹在襁褓中,由母亲抱着,在宾客间穿行。他的眼睛已经能够看清东西,虽然身体还无法自主活动,但那颗四十余岁的灵魂,早已开始观察和思考。
方家在青州城算是有些名望的江湖世家。家主方天豪是二流巅峰高手,在青州城这一亩三分地上,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,有青州城的富商巨贾,有江湖上的朋友故交,还有一些方振眉暂时还看不出身份的人——这些人气息沉稳,步伐轻盈,武功显然不弱,但对方天豪的态度却颇为恭敬,显然方家在江湖上也有一定的地位。
方振眉暗暗将这些人的面孔记在心中。四十余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,一个人一辈子都猜不出人心,永远不知道哪张笑脸背后藏着一把刀。
宴席过半,方天豪抱着儿子在人群中穿梭敬酒。走到一处偏席时,一个中年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起身来,笑着道贺:“恭喜家主,添了贵子。这是我那不成器的浩轩,今年八岁了,以后让小少爷多跟哥哥亲近亲近。”
方天豪哈哈一笑,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:“浩轩长这么高了?好小子,以后多带振眉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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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男孩生得面如冠玉,眉清目秀,穿着比旁的孩子考究许多的锦缎长袍。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声音清脆:“恭喜三叔。”
方天豪点头应了一声,便抱着儿子转身走了。
方振眉被抱在父亲怀中,目光恰好与那男孩对上。
那男孩也在看他。
那目光中,有好奇,有审视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丝异色一闪而逝,快得几乎无人察觉——但方振眉捕捉到了。
前世他阅人无数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那不是一个八岁孩童该有的眼神。那不是恶意,但也绝非善意。那是一种——审视。像是在看一个对手,一个将来会挡住自己去路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