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想到我居然误打误撞救了一位正儿八经的贵人。人家随随便便一出手,就赏了我二百两。二百两!够阔气不?你敢信么?”禾田说得眉飞色舞,那天的惊险被这笔丰厚的报酬早已稀释得平平无奇。
“嚯!厉害啊!”程九酸溜溜了,“你说你这是啥狗屎运?坐着不动,擎等着人家送钱上门。不对,你不是要说钱。谁啊?这么败家!是我认识的吗?”
禾田摇摇手指头,张开五指比了比,又指指天:“京里来的,国姓。排行第五。身边跟着很多人,有贴身护卫,有盔甲鲜明的家丁,还有随身医女。我知道的俩护卫,一个叫轻舟,一个叫寻溪,医女叫清铃。说吧,你认识哪个?”
程九如同当机般顿住了。良久,他慢慢找回意识,拖泥带水地从桌子上抬起头,浑身都挺直了。
他给吓到了,心跳得厉害以至于不得不紧紧按住,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由衷的嫉妒:“禾二,你说你这是什么逆天的造化!庙会之上众生芸芸,怎么偏偏是你在那个特定的时刻走到那个特定的地方,救了那个特殊的人?不行了,我得缓缓,太气人了,这就是天上掉馅饼啊,怎就没砸我头上呢?”
随随便便给几张图纸,生意就能被万众追捧;随随便便逛个庙会,就能救下个天之骄子。嫉妒!严重嫉妒!
“你九哥我自诩出身地方名门,消息不可谓不灵通。此前我就听说了一耳朵,说是益都府来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,我还寻思着,这跟咱没啥关系。万万没想到啊,居然是他,居然给你遇上了。”
阿宽星星眼,就差没单膝跪地奉上仰慕了:“姑娘这运气,啧啧啧,真是天道庇佑。公子,你一定多听二姑娘的话,沾沾运气!”
程九捶着桌子,有种错失万两的遗憾:“这谁能想到呢?也不怪我想不到。长广县是个啥地方?普普通通一中等县,论风物,没什么出奇的,论富庶,差强人意。你说,他到底为啥来呢?”
“这还不简单?”禾田以久经沙场一般的深沉语气道,“因为白茶观啊。他们道观有一部密不外传的丹方古籍,正好就投了那位爷的所好。跟钓鱼似的,闻着味儿可不就来了?要不然,就跟你说的似的,一个破长广县有啥嘛!穷得连耗子都得节衣缩食。”她说着自己都笑了。
“喂喂喂,好歹是你扎根的地方,不兴这么寒碜自己的老巢。”程九又是搓脸,又是叹气,好半天才从失意中缓过神来。他盯紧禾田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语带双关:“二妹,你是个聪明过人的,既然有这番造化,可千万要珍惜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禾田胸有成竹,“我给他留了作业呢,回头做完了,还得来找我批改。不就是炼丹吗?刚好我也有很多问题想同他探讨。”
“啥时候你改炼丹了?你这是为了攀附权贵,要不务正业吗?”程九浑身冒酸泡泡。不能想,一想到对方的好运气,就气恼自己的不中用,郁闷自己的牛马命。
禾田甩他一个白眼:“你想啥呢?都是铺垫!我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吗?我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一个中心思想服务。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,黑道白道总能遇上些硬茬儿,是力夺还是智取?如何突围?这个时候,完全可以艺术化地把这尊大神抬出来,为咱‘背书’震慑宵小,化干戈为玉帛。”
“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。”程九松口气,“既然有所求,是不是需要给他分润一部分?给多少合适呢?”
禾田抬手叫停:“不到时候。咱现在的规模,只能算是小打小闹,算不上有排面。真拿出来说,恐怕会给他耻笑,没的拉低了他的档次。我呢,打算请他帮忙分担一些事务。前期先丢几个丹方探探他的底儿,考校考校他,循序渐进地才显得自然。可以的话,我想由他主持几个大项目。如果连他都做不了主,自然会家去跟他家长求助。”
那位爷都做不了主的事儿——程九倒吸一口凉气:周五爷的家长,那不是——
“确实是大项目,你决定就行。”说白了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,还是老老实实地赚市井的钱吧,细水长流地稳当。
“既然你点子多,正好帮九哥想个对策。”触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,程九打起精神,“前阵子忙,没来得及跟你说,我订购了一大批芦苇。”
禾田点点头:“前几天我去青龙河边走了一趟,看到了。往年都烂在河里了,今年倒是拾掇得整整齐齐,我猜八成就跟你有关系。”
程九烦恼地搓脸:“是我欠考虑了。一门心思想着趁天冷,多做一批蓊鞋。不曾想计划不如变化快……”
现实给他的脑子一热狠狠上了一课。蓊鞋制作简单,本钱低,需求大,来钱快,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。但同时也存在着容易模仿的问题。对于小农户来说,之前不做是因为没见识。而一旦看到了,脑子马上就活动开了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把打牌闲聊的时间拿来做鞋子,非常合算。材料都是天生地养的,可以说无需投入本钱。鞋子做出来,只要能卖出去,就是净赚。或许手艺不咋地,可只要能穿、便宜,就不愁没人买。
相较之下,程九这边可就没什么优势了。投入大、周期长、有库存,都是硬伤。为了保证原材料不断供,他跟沿河的村子签了芦苇收购契约。因为根据大安律法规定,“山水林田湖草”的所有权都归朝廷。
雇人将芦苇收割后,马车会运输到专门的场地存放,为免遭人嫉恨,一把火给烧了,还专门请人看管。之后便是蓊鞋的制作。因为这个东西简单易学,为防止面世后扩散太快,被人抄袭,他从族里调集了一批奴婢,加上新买的人手,这笔账,全都算在成本里。
另外还有销售、长途运输、关卡费用……
而一旦小农户参与进来打价格战,对他这种大作坊而言,不啻是一次灭顶之灾。弄不好,前头赚的都得赔进去填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