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补靥,需炼三榴。”胭脂娘子步入洞中,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里,声音从深处传来,带着甜腻的回响,“每夜取‘红’一味。今夜,取第一榴:旧籽。”
阿榴没有丝毫犹豫,她知道,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她紧随胭脂娘子的身影,纵身跃入洞中。
这不是寻常的阶梯,而是一道冰滑道,温热滑腻,她整个人顺着滑道向下滑坠,耳边风声呼啸,风中夹杂着无数女子的低笑与啜泣,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如魔音贯耳:
“还我笑靥……”
“好甜……我的笑好甜……”
“一点红,一点笑,换你十年寿……”
“阿榴,救我……”
最后那声“阿榴”,竟像是小籽的声音。阿榴的心猛地一揪,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那是她初入尚食局的第一年,只是个负责为榴靥使榨汁的小宫女。同批入宫的有个叫小籽的少年,他天生笑涡深邃,眉目清秀,却因命格特殊,被选为“籽人”——那是点靥术中最为残酷的一环,需以活人笑温养籽,将少年的笑机注入石榴籽中,才能炼出最纯正的靥膏。小籽被按在特制的椅子上,手脚被缚,银针探入他的笑涡,一点点抽取笑温,他痛得浑身颤抖,却被强迫着保持微笑,否则笑温便会不纯。
阿榴奉命在一旁收集笑温,看着小籽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中强忍的泪水,看着他笑涡处渗出的细密血珠,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。在最后一针即将刺入时,她趁监工不注意,偷偷拔了小籽的束缚,将他推出了制靥室,自己则从师父的花炉里,偷藏了一缕小籽的笑温——那滴温液悬在银针尖端,烛光透过纱罩照在上面,液中映出小籽痛苦扭曲的笑脸,以及她自己不忍的倒影。鬼使神差地,她以石榴皮接下那滴温液,藏入贴身的皮囊。
后来小籽不知去向,有人说他逃去了城外,有人说他被抓住处死了,阿榴再也没有见过他。这滴笑温,她始终未丢,皮囊换过三个,石榴皮干了又浸,浸了又干,那点笑籽却始终不散,成了她心底最沉重的一点愧疚。
滑道尽头,阿榴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她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自己身处一口井中。井壁皆由冰镜砌成,镜面光可鉴人,却温热如夏夜,触摸上去,竟有细微的脉搏跳动。阿榴抬头望去,悚然一惊——每一面冰镜中都映着她的脸,但每张脸的靥都不同:有的浅如米粒,有的深如酒涡,有的艳如榴花,更有甚者,颊部透明如冰,能看见底下森白的齿骨。而那些笑靥都在动,无声地凹陷、舒展,像是在嘲笑她,又像是在哀求她。
“跳下去。”胭脂娘子的声音从井口传来,温热如酒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,“井底有你最舍不得的那粒籽。捞出它,你才有资格炼色。若是不敢,便只能沦为这井壁上的又一道靥影。”
阿榴深吸一口气——空气温热甜腻,带着熟透石榴的香气,却又夹杂着一丝血腥。她低头看了看井底,井水泛着胭脂色的光泽,如融化的靥膏,深不见底。她没有犹豫,纵身跃入井中。
水极暖,瞬间浸透衣衫,暖意如醇酒包裹全身,却并不让人觉得舒适,反而像是被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了皮肉,痒痛难忍。她闭气下潜,却发现这井水并非真正的水,而是粘稠的、胶状的果汁,泛着胭脂色的荧光,越往下潜,压力越大,果汁逐渐凝固,将她包裹其中,动弹不得,仿佛被裹进一颗巨大的、正在腐烂的石榴。
就在窒息的边缘,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物。那东西温热,却隐隐有凉意残留,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——正是当年她偷藏的那滴笑温的味道。她奋力将其抓住,那物入手柔软,似有生命,在她掌心轻轻蠕动。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向上浮去。
破出液面的瞬间,阿榴大口地喘息着,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粉红色的甜雾。她摊开手心,只见掌心躺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石榴籽,形如泪滴,籽内封着一滴鲜红的汁液,汁液中又有一点更小的金芒,如酒光闪烁。
正是那粒藏了十年的笑籽。
掌心的石榴籽开始融化。不是化为果汁,而是化为火焰——幽蓝的、滚烫的火焰,从籽身裂缝中喷出,沿着她的掌纹蔓延。火流过处,石榴籽彻底崩碎,那滴封存十年的温液终于落下,却未坠地,而是悬浮空中,缓缓展开,竟化作一幅微小的画面:小籽穿着籽人服,颊上红肿,朝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眼中却带着一丝感激。
画面维持了三息,便碎成光点。光点聚拢,凝成一撮暗红色的粉末,落在阿榴掌心。粉末触肌生烫,色如烧焦的樱桃,却又带着奇异的甜香,那香气中,竟有小籽当年的气息。
井口垂下一条冰丝,丝端系着一枚冰钩,钩身泛着幽蓝的光。胭脂娘子的声音再度响起,比井中的暖流更甜腻,却也更冰冷:“以钩接火,敲粉成‘无靥’。”
阿榴依言,将掌心的粉末放在冰钩上。冰钩刚一触到火粉,火焰便逆流而上,渗入钩体,钩身顿时泛出诡异的暗红纹路,如血管般蔓延。她举起冰钩,对着井壁上一面空白的冰镜,轻轻一敲。
“噗——”
镜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裂纹中心,一点暗红粉末簌簌落下。阿榴以颊承接——尽管左颊惨白,她还是勉强贴上镜面——那粉末竟自发蠕动,如活物般渗入她颊面的细纹中,带来刺骨的灼痛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皮下燃烧。
“旧籽已取。”胭脂娘子的声音从井口传来,带着一丝满意,“此粉名‘无靥’,取自你最不舍的愧疚。愧疚成笑,笑中孕火,正是炼色的根基。”
阿榴爬出井,发现自己的左颊已泛起一丝极淡的胭脂色,内里仿佛有火焰流动,那刺骨的灼痛渐渐转为一种奇异的酥麻,让她久违地感觉到了颊部的知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