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舌抱着铜匣走出铜窖时,天已微亮。
热浪稍退,西市一片死寂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划破了黎明的寂静。巷口那扇门楣上的铜铃舌,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铜痕,泛着微弱的光,似在诉说着昨夜的诡谲。
她回到马厩,对着一面破碎的铜镜,缓缓抚摸自己的新舌。
触感滚烫,却又异常灵敏,带着金属的质感,却又不失血肉的柔软。她尝试发声,喉间轻轻震动,一个清晰的音节从舌尖溢出,音色清越,如铜铃轻摇,在狭小的马厩里回荡。镜中的女子,面色憔悴,头发枯黄,唯有那对眼睛,亮得惊人,而唇间的舌头,泛着莺啭色的光泽,美得诡异,美得惊心。
当夜子时,她支起铜案。
案是从铜窖中带出的,通体赤铜,触手生凉——那凉,来自她掌心的血,来自她余生的命。案上摆着那面破碎的铜镜,镜面原本缺了一角,此刻却自动补全,缺口处凝出铜晶,晶内映出一幅微缩街景:正是铃音巷的俯瞰图,巷子尽头的位置,亮着一点幽红光,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那是“铜铃舌”铺址的映射。
镜发金声,清越悠扬,光中不再有胭脂娘子的身影。阿舌知道,从此以后,她便是铜铃的守门人,是万千铃鬼的引渡者,也是这段因果的继承者。
第一单生意,三日后上门。
是个年轻的乐工,抱着一把琵琶,琵琶弦断了两根,琴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乐工面色惨白,嘴唇干裂,他看见阿舌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,又燃起一丝希望,他指着自己的喉咙,拼命地比划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能在沙地上写道:“昨夜练《秦王破阵乐》,弹到最高音时,弦断,喉中一烫,从此无声……求娘子救命……”
阿舌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