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瓷的喉头剧烈地起伏着,发出破碎的呜咽声,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。
胭脂娘子早已备好一只白瓷盂,静静站在一旁,接住了那些坠落的血色瓷屑。她将昨夜磨好的旧瓷粉,缓缓倒入盂中,而后伸出指尖,轻轻搅动。瓷粉与新血在盂中交融,发出沙沙的声响,渐渐调成了一盂浓稠的瓷浆。那瓷浆的颜色,从最初的青灰,缓缓转为青朱相间,红中透青,青里含朱,像黄昏时分,窑火中炸开的那一抹釉里红,艳丽得惊心动魄,又悲壮得令人心碎。
瓷浆的表面,渐渐凝出了一层薄釉,釉光温润,泛着淡淡的银光,竟与娘子衣衫上的光泽,如出一辙。
“第二味,成了。”娘子停下手,望着那盂瓷浆,轻声道,“新血载新恨,新恨生新魂。你父母的冤魂,你的不甘,都已融进这瓷浆之中。”
阿瓷望着那盂青朱相间的瓷浆,忽然觉得,父母的身影,仿佛就藏在那片温润的釉光里。
炼色的第三夜,取“余生气”。
这一夜,窑外的雾更浓了,天青色的雾团几乎要将整座青灯窑吞没。胭脂娘子从窑深处的暗格里,捧出了一只空瓷灯。
那瓷灯的灯胎,竟是用一截少女头骨削制而成,骨质被窑气浸润了不知多少年,已完全瓷化,泛着青白色的光泽,头骨的眼窝处,空空如也,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;灯罩则是一片残缺的青花,缺了大大的一块,那缺口的形状,竟与阿瓷失去的舌头轮廓,一模一样。
阿瓷望着那只瓷灯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,仿佛这盏灯,本就是为她而生的。
“吹一口气,把你的余生气吹进去。”胭脂娘子将瓷灯递到阿瓷面前,青碧色的唇缝微动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吹得满,瓷可开声,魂可归位;吹得尽,你便化身为瓷,永留此窑,我则借你的生机,重获人形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阿瓷的心头炸开。她望着胭脂娘子那张素白无五官的脸,忽然觉得,眼前的娘子,竟似一尊没有灵魂的瓷胚。
可她没有退缩。她双手捧着瓷灯,指尖触及冰凉的瓷面,三年来的一幕幕,在眼前飞速闪过。她想起父母在窑前教她画坯的模样,想起御窑厂的火光与血色,想起督陶官狰狞的笑容,想起自己一路逃亡的艰辛,想起那些被青灯瓷夺走物事的无辜百姓,想起那些被困在瓷胚里的冤魂。
胸中积攒了三年的恨意、不甘、思念与执念,在此刻,尽数化作了一股滚烫的气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