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砂咒(一)

长安胭脂铺 橘月半 1638 字 1天前

处暑过了三日,长安城的热气依旧未散。

午后闷雷滚滚,天色昏黄如旧帛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即将落雨的潮意。西市街面的摊贩早早收了摊,怕暴雨砸了货物,只有几个卖蓑衣斗笠的小贩还在高声叫卖,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
回头巷里静得反常。

连平日里聒噪的知了都噤了声,巷子两旁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,像被胶粘在枝头。胭脂铺门前的素白灯笼在昏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檐下铜铃无声,像是被这闷热天气捂住了嘴。

酉时初刻,第一滴雨砸下来。

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而是豆大的、沉甸甸的雨点,“噼里啪啦”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。顷刻间,暴雨如注,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,和偶尔滚过的闷雷。

就在这暴雨中,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
是个女子,穿着青灰色的道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成道髻,背着一柄用油布裹着的长剑。她没有打伞,也没有戴斗笠,就这么在暴雨中走着,步伐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任凭雨水将她从头到脚浇透。

她走到胭脂铺前,停下。

抬头看了看檐下的灯笼,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,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水。她伸出右手——手很白,指节分明,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部——叩响了门板。
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三声,不急不缓。

门开了。

胭脂娘子站在门内,手里端着一盏油灯。灯光映出她的脸,也映出门口女子的脸——那是一张极清冷的脸,眉如远山含黛,眼若寒潭凝冰,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苍白。最醒目的是她的眉心,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,比胭脂娘子眉间的痣还要红,红得像要滴血。

“青崖道长。”胭脂娘子侧身让开,“请进。”

女子——青崖——迈步进门。

她身上的道袍湿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却挺拔的身形。雨水顺着衣角滴落,在门口的地板上迅速洇开一片水渍。她解下背上的长剑,连油布一起靠在门边,又取下头上的木簪,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
胭脂娘子递给她一条干布,又端来一杯热茶。

青崖没有接布,只是接过茶杯,双手捧着,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。她低头看杯中茶汤——琥珀色的液体,冒着袅袅热气,映出她自己的倒影。

倒影中,她眉心的朱砂痣正在渗出细微的血丝。

“又发作了?”胭脂娘子轻声问。

青崖点头。

她放下茶杯,抬手轻抚眉心。指尖触到朱砂痣的瞬间,痣的颜色骤然加深,从朱红变成暗红,又从暗红变成紫黑。细密的血丝像蛛网般从痣的中心蔓延开来,爬满她的额头、眼角、太阳穴……

“昨夜子时,我镇了一只画皮鬼。”青崖的声音很平静,但隐隐发颤,“它附在一个屠夫身上,已经吃了三个孩子。我追到乱葬岗,用‘镇邪印’将它封进槐树。可封印完成的瞬间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
“我听见它在笑。不是鬼笑,是……我自己的声音在笑。它在我的脑子里说:‘青崖,你以为你在镇谁?’”

胭脂娘子走到她面前,伸手虚按在她眉心上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