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猜想

有趣的是,他们都是在真实的上京城中广为流传的鬼怪传闻。老婆婆的故事,她小时候就听过——说是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,有个老太婆专门在夜里出来,朝过路的人招手。你若过去,她就会问你借火,借了火就不还,然后把你的魂勾走。朝天阙的档案里记载着,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几十年前,后来有人查实,是个疯婆子,住在巷子深处,脑子不清楚,见了人就招手。朝天阙的人把她送去了善堂,那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她了。

小女孩的故事,她也听过。说是城南有座废弃的宅子,半夜里会有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站在门口,不说话,也不动,就那么站着。你若多看她几眼,她就会跟你回家。朝天阙的档案里也有记载—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城南确实有座宅子,宅子里确实死过一个女孩,被虐待至死。朝天阙的人去做了法事,超度了亡魂,那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她了。

至于发疯的木匠,她倒是没听过。翻了档案才知道,那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。说是有个木匠,手艺很好,可人疯了,每天夜里不睡觉,蹲在门口锯木头,锯了一夜又一夜,锯得邻居都搬走了。后来他死了,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锯子。朝天阙的人去查过,说是疯病,不是邪祟,也就没有管。

这些事,都在很多年前就被朝天阙处理过了。有的超度了,有的送走了,有的证实了不是邪祟。按说,它们不应该再出现了。可它们偏偏又出现了,而且不是一两个人在传,是实打实地被人看见了,被诅咒缠上了,被折磨得生不如死。

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?叶琉璃忍不住想。她把那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,又从另一张移回来。老婆婆,小女孩,木匠——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?都是鬼怪传闻的主角,都是被朝天阙处理过的,都是本该消失了却又重新出现的。可这算什么共同点?这只能说明它们是被同一股力量重新激活的,不能说明它们为什么会选中这些人。

她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发疼的眉心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那三张纸也在桌上晃了晃,像三只白色的、没有眼睛的蝴蝶。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,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些鬼怪传闻,都是真的吗?那个老婆婆,真的只是个疯婆子吗?那个小女孩,真的被超度了吗?那个木匠,真的只是疯了吗?还是说,朝天阙的档案里记载的,只是他们想让后人知道的东西?而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,被藏在了别的什么地方?

叶琉璃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些事,和她正在查的长公主府的事,和她母亲话本子里的事,和太子只剩一张皮的事,和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字——它们之间,一定有一条线。那条线很长,很细,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。她还没有找到它,但她知道,它就在那里。只要她一直挖,一直挖,总有一天会把它挖出来。

她站起来,将那三张纸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窗外,天快亮了。她吹灭了油灯,走进那灰蒙蒙的、将明未明的晨光里。

叶琉璃拿着那三张写满记录的纸,去找了玄冥。玄冥住在朝天阙后院的一间小屋里,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,桌上永远摆着一壶茶,茶永远是新泡的,像是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。叶琉璃推门进去的时候,玄冥正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见她进来,把书放下,倒了杯茶推过来。

她没有喝。她把那三张纸摊在桌上,把这几日的调查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老婆婆,小女孩,发疯的木匠,三个广为流传的鬼怪传闻,三个本该早就消失了的东西,如今又冒了出来,附在不相干的人身上,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。她说完,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。

玄冥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三张纸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,像在打什么拍子。叶琉璃没有催他,只是坐在对面,等着。

“诅咒是通过什么传播的?”玄冥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她。

叶琉璃想了想。“咒术需要媒介。或者是物件,或者是人,或者是某种特定的联系。这些受害者的身份各不相同,住处也分散在各处,没有共同点,也没有任何接触过同一个物件或同一个人的迹象。”

“那如果媒介不是物件,也不是人呢?”玄冥抬起头,看着她。

叶琉璃愣了一下。“那还能是什么?”

玄冥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是一小片院子,种着几株竹子,风一吹,竹叶沙沙地响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声音从窗边飘过来。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传闻本身,就是媒介?”

叶琉璃的眉头微微蹙起。“传闻?”

“对。老婆婆的故事,小女孩的故事,木匠的故事——这些事在上京城里流传了几十年,一代传一代,几乎人人都听过。它们不是普通的传闻,它们带着恐惧。每一个听过这些故事的人,都在心里头种下了一颗种子。有人怕黑,有人怕鬼,有人怕一个人走夜路。这些恐惧,日积月累,沉积在人的心里,沉积在这座城市里,沉积在这片土地上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诅咒不是从某个人身上传出去的,而是从这片土地上,从那些沉积了几十年的恐惧里,长出来的。”

叶琉璃沉默了片刻。她想起那个木匠周宝生,想起他说的“那个老太婆朝我招手”。她想起那个卖馄饨的刘大碗,想起他说的“那块地以前是窑子”。她想起那些受害者的脸,那些被恐惧扭曲的、蜡黄的、灰败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的脸。她想起自己拔除诅咒时感受到的那股恨意,浓烈的,粘稠的,像是被压在坛子里发酵了很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