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葬礼进行中

茶水溅了一地,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。叶琉璃坐在床边,手还保持着握杯子的姿势,可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她看着地上那些碎片,白的,碎的,一片一片的,像什么人的骨头。
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碎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小桃扑过来,抱住她的腿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小姐……小姐你说句话呀……小姐你别吓我……”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
叶琉璃坐在床边,手还保持着握杯子的姿势,可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她看着地上那些碎片,白的,碎的,一片一片的,像什么人的骨头。她没有哭,只是坐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小桃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小桃跪在地上,眼泪糊了一脸,抽抽噎噎的。“小姐,老爷他……他昨晚没了。管家今早发现的,说老爷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手里还拿着本书,人就……就那样去了。”

叶琉璃盯着小桃的嘴,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嘴唇,觉得那些字她每一个都认得,可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。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声音干巴巴的,像两片砂纸在磨,“他前天还骂我来着。说我尽会给他添麻烦,说我不省心,说我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前天,叶崇礼站在门框后头,咳嗽了两声,说“你那个上司来找你了”。那声音硬邦邦的,像晒过头的柴火。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说话。

小桃只是哭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
叶琉璃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她的腿有些软,扶着床柱才站稳。她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把那本话本子塞进怀里,再往外走。小桃在后面追,喊她,她没听见。

她去了前厅。叶崇礼已经被移到前厅了,停在一块门板上,身上盖着白布。管家站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,看见她来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叶琉璃站在门板前,看着那块白布,白布底下是一个人形的轮廓,高高的,瘦瘦的,她认得那个轮廓。她伸出手,想去掀那块白布,手指碰到布面的时候,停住了。她想起那张皮,太子那张薄薄的、扁平的皮。她猛地缩回了手。

“怎么去的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。

管家说,老爷昨晚在书房看书,看到很晚。今早进去送茶的时候,发现老爷已经走了。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拿着书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睡着了。

叶琉璃点了点头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点头,只是觉得应该点一下。

再一转眼,她已经处在葬礼上了。不知道是谁操办的,也许是管家,也许是族里的人。灵堂搭起来了,白幡挂起来了,挽联贴起来了,棺材也抬来了。黑漆漆的,沉甸甸的,摆在灵堂正中央,像一只沉默的兽。前来吊唁的人进进出出,有的哭,有的不哭,有的在门口寒暄,有的在角落里交头接耳。叶琉璃跪在灵前,穿着一身孝服,头上缠着白布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老东西生前为人还算和善。他脾气臭,说话难听,动不动就骂人,可他不害人。街坊邻居有个什么事,他能帮的都帮,从不推辞。王家漏水找他,李家丢鸡也找他,他不嫌烦,也不嫌累,骂骂咧咧地去了,回来又骂骂咧咧的,可下次人家来找,他还是去。一朝身死,来看他的人并不少。那些街坊邻居,那些他帮过的人,那些被他骂过也被他帮过的人,都来了。他们跪在灵前磕头,上香,烧纸,嘴里念叨着“叶大哥”“叶老哥”“老叶叔”之类的话,然后站起来,叹口气,走了。

这其中当然不包括母亲。叶琉璃跪在那里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脚,布鞋的,皮鞋的,草鞋的,各种各样的脚从她面前走过去,没有一双是她想看见的。她问小桃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。“夫人呢?有没有通知她?”

小桃跪在她旁边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“通知了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“夫人说要闭关修炼,就不来了。”

叶琉璃闻言沉默了些许。她看着面前那口棺材,黑漆漆的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她看见棺材上映着自己的脸,白白的,小小的,模糊得像一个不认识的人。她想起母亲出家的那天,父亲坐在堂屋里,茶凉了也不喝,脸上的表情像是跟什么人吵了一架。她想起自己冲上去捶打父亲,父亲一巴掌把她拍开,说“别废话”。她想起父亲后来再也没有打过她,再也没有。她想起那天她从牢里出来,父亲在马车里等她,说她尽会添麻烦。她说“爹,我错了”,父亲愣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说“以后注意”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最终,她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。“好,那我们先进行葬礼吧。”

葬礼继续。和尚来了,敲着木鱼念经,嗡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道士也来了,挥舞着桃木剑,在灵堂里转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烧纸钱的火盆里火苗一跳一跳的,纸灰飞起来,落在她头上、肩上、膝盖上,灰扑扑的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前来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,跪下去,磕个头,站起来,走了。管家在一旁唱名,每唱一个名字,她就要磕一个头。她磕了很多头,额头磕在蒲团上,闷闷的,不疼。

她一直强行忍耐着。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就在忍,从跪在这里的那一刻也在忍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,只是觉得不应该哭,不能哭,不可以哭。她咬着牙,绷着脸,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底最深处,压得死死的,不让它们冒出来。她以为她能忍住的。

直到最后。最后一个吊唁的人走了,和尚走了,道士也走了。灵堂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她、小桃、管家,和那口沉默的棺材。管家过来,低声说,该盖棺了。叶琉璃站起来,走到棺材前。

叶崇礼躺在里面。他换了一身新衣裳,是过年才穿的那件,深蓝色的,料子很好,他舍不得穿,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。脸上的表情很安详,像睡着了。他的手交叠放在胸口,手指又粗又硬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——那是他前几天修花坛时弄的,他说那花坛歪了,要重新砌,谁劝都不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