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林默把自己关在宿舍里。她从抽屉里翻出所有的证书,一本本摆在桌面上:《证件世界法律证》《证件协助员证》《证件监督员证》《证件管理总局报名证》《考证证》......这些曾见证她努力的通行证,此刻整齐地排列着,却像一道道冰冷的枷锁。
她打开无联网笔记本,里面记录着她过去一年多的心血:银匠村拉丝工艺的参数对照表(标注着雷爷爷口述:第七次拉丝需保持恒温28℃)、竹编乡的天然材质豁免条款整理(附李奶奶桐油处理法的照片)、蓝染村简化备案流程图(用不同颜色标注老人易懂的步骤)、剪纸老爷爷的紧急备案时间轴(精确到每小时的处理节点)......每一页都写着在规则里找温度,可今天那本差点被销毁的话本,像一把橡皮擦,正一点点擦掉这些温暖的字迹。
咚咚咚,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张薇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,看到满桌的证书和林默通红的眼睛,顿时明白了几分。这三天林默像变了个人,上课走神,督导工作频频出错,连苏芮发来的消息都没回,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你到底怎么了?张薇把牛奶放在她手边,小心翼翼地问,是不是考核没通过?可我听苏芮姐说你实操考了优秀啊。
林默没说话,只是调出终端里的销毁记录,把那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说到老人下跪的那一刻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张薇看完评估报告,气得差点把终端摔在地上:这明显是系统算法有问题!补充记录怎么能算重复?那些督查员是瞎吗?
系统就是这么判定的,林默擦掉眼泪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规则说重复度超60%就是低价值,专家说的补充价值在系统里不算数,我的B级权限也不算数,只有特级权限的一句话才算数。她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着哭腔,你说我们考这些证有什么用?学那么多规则有什么用?规则本身就是歪的,我们再努力,也只是在歪掉的轨道上跑,跑再快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。
张薇愣住了。她认识的林默,永远是眼睛亮晶晶的,会说规则是死的,人是活的,会为了一个备案跑三趟总局,会在图书馆学到闭馆......可眼前的林默,眼神空洞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
你还记得我们刚入学时,你说要让规则长出温度吗?张薇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,声音带着恳求,你做到了啊,雷爷爷的银谱现在好好地存在特藏库,李奶奶的竹篮能合法售卖了,蓝染村的备案率从30%涨到了85%,这些都是你用规则保护下来的啊!
可那不够!林默猛地提高声音,牛奶杯被震得晃了晃,奶渍溅到了桌面上,今天这本话本,如果没有副局长的特权,早就成灰了!还有多少我们没看到的记录,就因为没有特权保护,被当成销毁了?她指着桌面上的证书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,这些证就是给我们画的饼,让我们以为努力就能改变什么,可真正的权力从来都在那些有无限通行证的人手里!他们制定规则,他们解释规则,他们甚至可以随时绕过规则,我们不过是他们规则体系里的工具人!
张薇被她的话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捂住她的嘴:你小声点!这话要是被智能监控听到,会记思想违规在证件世界里,质疑证件体系的必要性是大忌,轻则扣信用分,重则取消所有资质,甚至影响基础身份认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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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默掰开她的手,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疯狂和绝望:我没疯!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!证件是什么?是等级!是权限!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枷锁!有特级证的人可以一句话救一本话本,没证的人连自己的手艺都保不住!如果没有这些证件呢?没有等级,没有权限,每个人的记录都能被平等保护,是不是更好?
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宿舍里激起可怕的沉默。张薇看着林默眼里的红血丝,看着她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口,突然觉得眼前的朋友变得陌生。那个曾经说自由不是打破规则,是掌握规则制定逻辑的女孩,怎么会突然产生废除所有证件的想法?
你不能这么想,张薇的声音带着哭腔,没有证件体系,社会会乱套的......出生要备案,工作要资质,记录要保护,这些都需要规则啊......
可现在的规则保护的不是记录,是特权!林默打断她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,那是她之前收藏的,标题是《总局特藏库新增百件珍品,均由特级权限人员推荐》,你看,能进特藏库的都是他们说了算,那些没背景的民间记录,就只能在角落里等着被销毁!她把报纸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,这不是保护,是筛选!用权限筛选哪些记录该活,哪些该死!
那天晚上,林默第一次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。一个声音说你错了,规则一直在进步,你的努力没有白费,另一个声音说别自欺欺人了,没有特权,你什么都改变不了;一个声音想起雷爷爷拿到备案证书时的笑容,另一个声音想起陈老先生下跪的背影;一个声音翻出笔记本里规则要懂人的字迹,另一个声音盯着终端上权限不足的提示......
天亮时,她心里的某个东西彻底碎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默像一艘失去航向的船,在茫茫大海里随波逐流。她不再去图书馆的固定座位,那本《高级合规督导证》的教材被她扔在宿舍角落,封面落了薄薄一层灰。她不再去旧棚巡查,老王师傅发来的新木章备案求助消息,她看了一眼就关掉了。督导员例会她也缺席了,苏芮打来电话询问,她只说身体不舒服,就匆匆挂了电话。
她整天窝在宿舍里,拉着窗帘,把自己埋在被子里。有时会突然坐起来,翻出那些证书,一页页地看,然后又狠狠地扔回抽屉;有时会打开无联网笔记本,盯着下乡时的照片发呆,眼泪无声地打湿纸页;更多的时候,她只是躺着,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连饭都懒得去吃。
张薇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她每天帮林默带饭,试图和她说话,可林默要么沉默,要么说些考这些证有什么用的丧气话。她偷偷联系了苏芮,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。
苏芮来宿舍那天,雨下得特别大。她推开宿舍门时,看到林默正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塞满证书的抽屉,怀里抱着那枚B级协助员徽章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帘。宿舍里没开灯,光线昏暗,只有终端屏幕亮着微弱的光,上面是不断弹出的文化记录信用分预警——林默的信用分已经从98.3掉到了95.2,再降下去就要影响资质了。
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苏芮没有开灯,也没有提信用分的事,只是在林默身边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个旧U盘,外壳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了,这是十年前,张局长还在基层做审核员时的工作记录,他让我在你遇到坎儿的时候交给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