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孔雀的羽毛

被子掀开时沾了点凉意,我才发现睡衣裤是潮的。不是出汗的那种潮,是带着黏腻感的、像裹了层鼻涕的潮——昨晚又遗了。内裤贴在皮肤上,边角卷起来磨着大腿根,我僵着身子不敢动,怕稍微一蹭,那股腥气就会飘满整个宿舍。

隔壁床的老王还在打鼾,呼噜声像台老旧的鼓风机,一下下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砸在我耳朵里。他的袜子昨天晚上扔在我床脚,现在正散发着酸腐的汗味,和墙上的霉味、空气里的潮气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我裹在正中间。

我想起昨晚的梦。

梦里全是灰扑扑的场景,一开始是家里的老房子,屋顶漏着雨,我妈坐在门槛上哭,手里攥着我爸的病历单,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,字都晕开了,我想凑过去看,脚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挪不动。然后场景突然变了,变成了南方工厂的车间,机器轰鸣着,铁屑子飞得到处都是,我穿着蓝色的工装,手里拿着扳手,却不知道该拧哪个螺丝。身边的人都在笑,笑声尖尖的,像针一样扎我的耳朵,我回头看,是车间里的李姐、老张,还有组长,他们的脸都模糊着,只有嘴角的笑是清晰的,一点点扩大,最后把整个脸都遮住了。

再后来,梦就乱了。我在职工宿舍的走廊里跑,手里拿着成人大专的课本,书页哗啦啦地掉,我捡一张,掉两张,最后手里只剩个空壳子。有人在后面追我,脚步声咚咚响,我不敢回头,只知道跑,跑着跑着就到了一个厕所,里面全是积水,水面上漂着烟头和卫生纸,我踩进去,水一下子没过脚踝,冰凉刺骨。然后我就开始腹泻,蹲在茅坑里,肚子一阵阵地疼,外面却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,是李姐和老张,他们在说我坏话,说我“装清高”“读个大专有什么用”“连个扳手都拿不稳”。

我想反驳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任由那些话像污水一样灌进我的耳朵里。然后我就醒了,浑身是汗,内裤湿了一片,肚子还在隐隐作痛。

现在我坐在床沿上,盯着地面上老王的袜子,脑子里还是梦里的场景。那些话好像还在耳边转,李姐的声音尖,老张的声音粗,组长的声音带着不耐烦,他们凑在一起,把我的缺点当成笑话讲,讲完了还不够,还要再踩上几脚,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,不踩碎了就不舒服。

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。因为我不像老王那样会拍组长的马屁,不像李姐那样会说好听的话,不像老张那样会凑在一起打牌喝酒。我总是一个人待着,要么在宿舍看书,要么在车间里默默干活,他们觉得我不合群,觉得我“假正经”,所以就联合起来孤立我。

有一次,我放在食堂的饭盒被人打翻了,米饭撒了一地,菜汤溅到了我的裤子上。我看见李姐和老张在不远处偷笑,组长走过来,不仅没安慰我,还说我“自己不小心,还挡着别人走路”。我当时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捡饭盒,手指碰到地上的米饭,黏糊糊的,像我的眼泪。

还有一次,车间里少了一个零件,组长第一个就怀疑我,因为我前一天晚上加班到最晚。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问我是不是拿了零件,我说没有,他就盯着我看,眼神像刀子一样,说“不是你是谁?整个车间就你最不合群,除了你还有谁会干这种事?”我想解释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站在那里,任由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。

后来零件找到了,是老张自己放错了地方,组长却没跟我道歉,甚至连一句“误会了”都没说。我知道,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个软柿子,好捏,捏了也不会反抗。

我曾经试着反抗过。有一次李姐在背后说我“没爹教没妈养”,我听见了,跑过去跟她吵,我说“你凭什么这么说我?我爸妈怎么你了?”李姐没想到我会反抗,愣了一下,然后就开始撒泼,说我“欺负她”“没素质”,引来好多人围观。老张过来帮李姐,说我“小题大做”“小心眼”,组长也过来劝我“别跟女人一般见识”,好像错的人是我。

从那以后,我就不再反抗了。我知道,在这个地方,没有谁会站在我这边,我反抗得越厉害,他们就会越变本加厉地欺负我。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像吞玻璃碴子一样,咽下去的时候疼,咽下去之后更疼。

我曾经以为,读成人大专会改变我的命运。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,报了名,买了课本,每天晚上在宿舍里看书看到十二点。老王总是嘲笑我,说“读那个有什么用?还不是照样在工厂里拧螺丝?”我不理他,我觉得只要我努力,总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地方,离开这些讨厌的人。

小主,

可是后来我发现,我错了。成人大专的课本上全是陌生的字,那些理论知识像天书一样,我根本看不懂。我对着课本发呆,看着那些字在眼前飘来飘去,最后变成李姐、老张、组长的脸,他们在嘲笑我,说我“不自量力”“痴心妄想”。

再后来,我就不怎么看书了。课本被我塞在床底下,上面落满了灰尘,像我的希望一样,被我遗忘了。

肚子又开始疼了,是那种绞痛,一阵一阵的,我知道是昨晚的腹泻还没好。我扶着墙站起来,想去厕所,却差点摔倒。双腿发软,像踩在棉花上,眼前也有点发黑,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眩晕感过去,才慢慢挪向厕所。

厕所里的灯坏了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,里面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。我蹲在茅坑里,肚子一阵阵地疼,额头冒出汗来,滴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。

我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。小时候我也是个开朗的孩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