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——我就醒了。
就这么个梦,后半段还算是记得清楚,可前半段,从坐公车之前的那些事儿,去哪儿了,做什么了,跟谁在一起,全都想不起来了。我醒了之后,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,瞪了好半天,努力想把那些空白的地方填上,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。后来实在躺不住了,就起来穿衣服,衣服是昨天脱在椅子上的,皱巴巴的,带着点工厂里的机油味儿。我去厕所撒了泡尿,又用冷水洗了把脸,冷水浇在脸上,才算彻底清醒了点。然后我就出门了,本来想直接去工厂的,可走着走着,就拐到了公园这边。
我坐在长椅上,还是在想那个梦。闭上眼睛,使劲儿想,还是想不起来前半段。那些想说的话,梦里的那些感悟,还有那些一闪而过的片段,就像被风吹走了一样,抓都抓不住。不想说的,自然也不会说,反正说了也没人听,说了也没用。你说这世上的事儿,是不是都这样?该记得的记不住,该忘的忘不掉,剩下的那些,就像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,捡起来扎手,不捡又觉得可惜。
其实我也知道,梦里那些东西,好多都是我自己编的。都是现实里的经历,揉吧揉吧,再加点幻想,就变成了梦里的场景。就像那个土大款,可能是我前几天在菜市场看见的那个戴金链子的老板;那个洗脚按摩的地方,可能是上次路过街角看见的那家店;就连那个抢手机的小妹,说不定是我在哪条街上瞥见过的某个姑娘。可在梦里的时候,我一点都不觉得虚假,就觉得那是真的,跟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。反倒是醒了之后,看着这个现实世界,总觉得处处都是虚假。可虚假又能怎么样呢?你能把那些虚假的东西都撕碎吗?不能。你只能看着,忍着,然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
有人说时间代表着一切可能,我以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因为只有活着,才有时间,才有机会等到那些“可能”。就算现在的日子再苦,再压抑,再无聊,我也想活下去。不然呢?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现实生活的苦闷,就像一块大石头,压在胸口,喘不过气。人生怎么就这么痛苦呢?小时候觉得长大就好了,长大了就能自由了,可真长大了才发现,自由是有了,可烦恼也跟着来了,比小时候多得多。
小主,
我小时候过得不好,不是那种普通的不好,是有创伤的。具体是什么,我不想说,也懒得说,说了也没人懂,只会觉得我矫情。那些悲惨扭曲的回忆,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字,平时看不见,一到夜里,一到安静的时候,就会冒出来,扎得人疼。上学的时候也一样,总觉得委屈,觉得不公,老师不喜欢我,同学也不跟我玩,我就像个透明人,坐在教室的角落里,看着别人说说笑笑,自己什么也插不上嘴。
后来出了社会,上完学,就跑到南方来打工了。我以为换个地方,一切就能重新开始,可没想到,还是老样子。工厂里的活儿累得要命,一天十二个小时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手上磨出了茧子,腰也疼,背也酸。职工宿舍更是没法说,八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,晚上睡觉都得侧着身,稍微动一下就会吵醒别人。工资低,物价高,每个月下来,手里根本剩不下什么钱,活得穷困潦倒。
我总觉得这个世界是黑暗的,越往后过,这种感觉越强烈。人生好像没什么意义,每天就是上班、吃饭、睡觉,重复来重复去,无聊得让人想发疯。有时候坐在工厂的流水线上,看着眼前的零件一个个传过来,我就会想,我这辈子难道就要这样过了吗?像个机器一样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直到老得动不了为止?一想到这儿,就觉得悲凉,沮丧,失落,什么劲儿都没了。
所以我没事儿的时候就往公园跑。公园也不是什么好地方,人多,嘈杂,有小孩哭,有老人吵架,还有情侣在那儿腻歪,有时候也会想起一些不好的经历。但就算这样,也比工厂和职工宿舍强。至少在这里,我能找个没人的角落,坐一会儿,吹吹风,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,算是片刻的逃脱吧。
人啊,总有撑不住的时候。以前我看见那些上车不给钱的人,看见那些把自动贩卖机撬开,直接拿东西的“零元购”,还会觉得不忍,觉得他们这样做不对,心里会有点罪恶感,有点悲凉。可现在不了,尤其是今天早上,我算是彻底想通了。
今天下雨了,不大,就是毛毛雨,粘在身上,潮乎乎的。我出门的时候,路过工厂外面的保安厅,想跟保安借一片纸壳子和一块板儿——我宿舍的窗户漏风,想挡一挡。那个保安,四十多岁的样子,脸上堆着笑,说话客客气气的:“小伙子,纸壳子啊?我们这儿平时也没人收这个,可能被保洁阿姨拉走了。你要不改天再来看看?”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我明明看见昨天有辆垃圾车过来,保安还帮着把纸壳子搬上去了,怎么今天就说没有了?
他那笑容,假得很,眼睛里根本没有笑意,就是在那儿虚与委蛇,假装礼貌。你说你直接说“没有”,或者“不借”,我也不会说什么,我又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。可他偏要跟我扯皮,绕来绕去,就是不直说。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,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有好几副面孔,全是谎言。
我生活里总是遇到这种人。以前在学校,有同学表面上跟我好,背地里却跟别人说我的坏话;在工厂,有同事表面上跟我称兄道弟,转头就把我的活儿推给我做;就连租房子的时候,房东也是,签合同的时候说得好好的,后来却随便涨房租。你说这些人,活着累不累啊?
这么一想,那些上车不给钱的,那些“零元购”的,好像也没那么可恶了。他们至少活得真实,想要什么就去拿,虽然方法不对,但总比那些戴着面具做人的强。有人说“冤冤相报何时了”,可什么时候才能结清呢?那些所谓的因果,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凭什么要为他们的错误感到愧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