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过隐居,想过很多次。找一座山,山上有树有草,有一条小溪,我盖一间小木屋,种点蔬菜,养一只狗。早上被鸟叫醒,去溪边挑水,上午种菜,下午坐在门口看山,晚上就着月光看书。没有机器的轰鸣声,没有人们的说笑声,没有组长的骂声,没有老张的追问,只有我自己,还有山里的风、天上的云、草里的虫。那样的日子,该有多好啊。
可现在,我还得回去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,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路上遇到两个下班的工人,勾着肩说着话,声音很大,说的是车间里的八卦。我低下头,加快了脚步,想赶紧躲开他们。
快到宿舍楼下时,我看见三楼的老太太还在整理门口的废品,塑料瓶堆得像小山。她看见我,笑着说“小伙子,回来啦?今天怎么这么晚”。我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,快步走上楼梯。楼道里的辣椒味更浓了,隔壁的小夫妻又在吵架,女的哭着说“你天天喝酒,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”,男的吼着“我不喝酒难道跟你一样在家哭哭啼啼”。
我掏出钥匙,打开公寓的门。房间里黑漆漆的,我没开灯,直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晚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垃圾桶的臭味,可我还是觉得舒服了些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着远处的高楼,看着天上的乌云,心里又想起了郊外的野地,想起了那只背着壳的蜗牛。
我真的会离开这儿的,一定会。等我攒够了钱,就去买一张车票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,找一座山,盖一间小木屋。到那时,我就再也不用听这些吵闹的声音,再也不用看这些让人恶心的嘴脸,再也不用回到这个该死的地方。
只是现在,我还得忍。我关上窗户,打开灯,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: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,都是二手市场买的。书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,我翻开,想写点什么,可又不知道写什么。最后,只写下了一句话:“今晚的风很好,月亮也很好,就是我,不太好。”
写完,我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抽屉里。明天还要早起上工,得赶紧睡觉。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可脑子里全是机床的轰鸣声、人们的说笑声、组长的骂声。我把枕头捂在头上,想挡住那些声音,可它们还是钻进来,像虫子一样,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。
算了,就这样吧。藏好自己的想法,明天接着干活,接着忍。总有一天,我会离开这儿的,一定会。我在心里默念着,慢慢闭上了眼睛,窗外的晚风还在刮着,沙沙的,像在安慰我,又像在提醒我——明天,还得回去。
(我坐在冰冷的铁架床上,宿舍里的呼噜声已经此起彼伏,像一台台老旧的鼓风机,沉闷地搅动着空气里的汗味和劣质洗衣粉的味道。对面铺的老王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梦话,大概又是在说“那批货我得抢在老李前面”——连做梦,都在为了那点可怜的利益算计。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,屏幕亮起时,跳出一条新闻推送,标题是“某工厂排污致河流污染,周边村民癌症率上升”,配图里的河水泛着墨绿的泡沫,岸边的草枯得发黑。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,人这种东西,真的就像附在地球身上的蛆虫,一边啃噬着宿主的血肉,一边还在为了谁啃得多、谁啃得少而争得头破血流。
你看我们创造的所谓“文明”,不过是一堆沾满了油污和血腥的垃圾。我们砍倒成片的森林,只为了盖起更高的楼,然后在楼里勾心斗角;我们抽干地下的水,只为了生产更多的商品,然后为了这些商品的价格吵得面红耳赤;我们把有毒的废水排进河里,把黑色的废气排进天空,只为了节省一点成本,然后在医院里为了医药费痛哭流涕。这算什么文明?这明明是一场持续了几千年的掠夺,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。那些被我们毁掉的山川,被我们污染的河流,被我们赶尽杀绝的动物,它们不会说话,不会反抗,可它们的沉默,比任何控诉都更锋利——它们在看着我们,看着这群穿着衣服的野兽,如何把自己的家园一点点拖进深渊。
还有我们对同类的伤害,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恶。为了权力,父子可以反目;为了金钱,兄弟可以相残;为了所谓的“面子”,可以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。我见过车间里的老周,因为被同事举报迟到,就偷偷在对方的水杯里撒了沙子;见过菜市场的小贩,为了多赚一块钱,把烂掉的蔬菜裹在新鲜的叶子里卖;还见过新闻里的人,为了流量,编造虚假的故事,把别人的苦难当成博眼球的工具。这些事,像一颗颗毒瘤,长在所谓的“人类文明”的身体里,越长越大,最后把整个躯体都腐蚀得千疮百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