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第一幕 第两百三十五场]
我是被枕头边手机的震动惊醒的,不是闹钟,是后台推送的天气提醒——“今日降温,注意添衣”。睁开眼的瞬间,天花板上的纹路还蒙着一层雾,就像梦里那座雪山的顶,白得发虚,又冷得扎人。我盯着那片纹路看了足足半分钟,试图抓住些什么,可就像每次醒来一样,那些清晰的场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,风一吹就散,连个残影都留不下。
我坐起来,脚碰到地板时打了个哆嗦,昨晚没关严的窗户漏进些凉气,裹着楼下早餐店飘来的油条香味。我摸了摸额头,还有点发沉,是昨天晚上的后遗症——我不该喝酒的。其实也没喝多少,就半瓶啤酒,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,看着楼下车灯一趟趟晃过,想着或许醉了能睡得沉些,不用再闯进那座雪山。结果反而更糟,夜里的梦更乱了,雪山的风好像真的灌进了喉咙,醒的时候嗓子干得发疼,连带着梦里的情绪也黏在身上,甩不掉的闷。
我走进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点碎片:梦里的雪山没有太阳,天空是灰蓝色的,我站在山脚,看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影,走在另一条雪道上。其中一个背影我很熟,是她——高中时和我同桌了两年的女生,后来不知道怎么,就慢慢远了。他们走的那条路比我的平缓,她身边跟着几个人,有说有笑的,雪粒子落在他们的帽子上,亮晶晶的。而我走的这条路,雪更深,风更急,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。可我偏要往他们那条路的方向靠,哪怕绕远,哪怕雪灌进靴筒里冻得脚趾发麻。梦里的我好像有股执念,总觉得只要再靠近一点,就能跟他们走在一起,就能听见她在笑什么。可每次快要追上的时候,脚下的雪就会突然变软,我一滑,再抬头,他们的背影就又远了些,像被雾裹住了似的。
后来我才想明白,那根本不是“快要追上”,那是一道看不见的沟。就像高中时,我们明明在同一个班,却慢慢坐进了不同的圈子。她喜欢参加社团活动,每天抱着画板去画室,身边总围着一群谈色彩、谈构图的朋友;我却总坐在教室后排,要么刷题,要么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。有次学校办艺术节,她的画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,我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,想走过去跟她说“画得真好”,可脚步像被钉住了,最后还是转身去了小卖部,买了瓶冰镇可乐,一口气灌下去,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咽进了肚子里。
卫生间的镜子里,我的眼睛有点肿,眼下的青黑藏不住。我拿起牙刷,挤牙膏的时候,又想起了另一个人——那个我暗恋了整整一年的女生。也是在高中,他就坐在我斜前方,上课的时候,我总忍不住盯着他的后脑勺看,看她笔挺的肩膀,看她偶尔转笔的动作。有次他回头借橡皮,手指碰到我的指尖,我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,连头都不敢抬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。那时候的我太自卑了,觉得自己普通得像墙角的草,配不上任何明亮的东西。所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份心思,只是把她写在日记本里,写她运动会上跑八百米时的样子,写他在黑板上解题时工整的字迹,写他偶尔对我笑一下时,我心里炸开的小烟花。
可现在,我连她具体的样子都快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她好像戴过一副黑框眼镜,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小虎牙,其他的细节,就像被水浸过的纸,慢慢晕开,模糊不清。我知道是潜意识在帮我忘,就像忘梦里雪山的细节,忘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忘那些明明同处一个空间却始终隔着距离的瞬间。它大概是觉得,这些东西留着只会让我不舒服,只会徒增伤悲,所以干脆帮我藏起来,藏到我再也够不到的地方。
刷完牙,我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里面只有半袋吐司和一盒牛奶。我把吐司放进面包机,听着它“滋滋”加热的声音,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好没意思。每天都是这样,起床、洗漱、吃饭、出门,像设定好的程序。昨天跟朋友聊天,她说我最近状态太差,总是蔫蔫的,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。我想了半天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真的想不起来了。那些让我难过的、遗憾的、纠结的事,都碎成了一片片,散在记忆里,我拼不起来,也抓不住。
面包机“叮”的一声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我拿出吐司,抹了点果酱,咬了一口,甜得有点发腻。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楼下的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自行车的铃声混在一起,却好像离我很远。我想起梦里的雪山,其实也不是每天都一样,有时候雪会下得很大,把所有的路都盖住;有时候风会小一点,能看见远处的云。可无论梦里的场景怎么变,我始终是一个人走,始终追不上他们的脚步,始终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墙。
吃完吐司,我收拾好桌子,拿起外套准备出门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,沙发上搭着昨天没叠的毯子,茶几上放着空了的啤酒罐——我走过去把罐子扔进垃圾桶,心里又默念了一遍:再也不喝酒了,我发誓。不是因为怕头疼,是怕醉了之后,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会跑得更快,怕第二天醒来,连雪山的碎片都抓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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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门,外面的风果然有点冷,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。路上的人很多,大家都行色匆匆,有的赶着去上班,有的带着孩子去上学。我混在人群里,慢慢往前走,心里空落落的,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。我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,还会不会梦到那座雪山,还会不会想起她和他们的背影,还会不会记起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。或许会,或许不会。但不管怎么样,日子还是要过下去,就像今天一样,起床、吃饭、洗漱、出门,然后等着明天到来。
只是偶尔,我还是会忍不住想,如果当初在雪山的梦里,我没有执着于追上他们,会不会就不那么累了?如果当初在高中的走廊里,我敢抬头跟她说一句“画得真好”,敢跟他说一句“借过”,现在的日子,会不会不一样?可这些“如果”,就像梦里的雪山一样,看得见,摸不着,最后还是会随着天亮,散在风里,留不下一点痕迹。
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,水泥地很平整,没有雪,也没有沟。那就这样吧,不想了,也不写了。反正想起来的,也都是些没意义的事;写出来的,也都是些乱糟糟的情绪。不如就跟着人群走,走到该去的地方,过好今天,然后等着明天,跟自己说一句“再见”。
(雾里的日子,连影子都模糊
我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惊醒的,不是闹钟,是脑子里嗡嗡的响,像有无数只飞虫在撞着颅骨。睁开眼时,窗帘没拉严,一道灰白的光斜斜切在被子上,那光里飘着无数细小的尘埃,转着圈往下落——我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才发现自己连抬手去揉眼睛的力气都没有。
被子像灌了铅,压得我胸口发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,从肋骨缝里钻出来,又沉到肚子里去。我试着动了动腿,膝盖“咔哒”响了一声,像是生了锈的零件。这具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了,我想。昨天去小区门口的药店买维生素,走了不到五百米,就扶着墙喘了三次,店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倒下去的人,我没敢抬头,付了钱就攥着药盒往回走,冷风灌进领口,却没觉得冷,只觉得浑身发虚,像泡在温水里的海绵,一捏就能挤出些没力气的水。
挣扎着坐起来时,头晕得厉害,眼前的衣柜、书桌都在晃,叠在一起的衣服变成了模糊的色块。我扶着墙挪到卫生间,镜子里的人让我愣了一下——头发乱得像鸟窝,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,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,眼下的青黑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我试着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可脸部的肌肉僵得厉害,最后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水龙头拧开,冷水砸在池子里,溅起的水珠落在手背上,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,可脑子里还是空的,像被掏干净了的纸盒子,什么都装不进去,也什么都留不下。
我想回忆昨晚做了什么梦,可搜遍了整个脑子,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。好像有过一些片段,比如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,路两边都是很高的草,风一吹就往我身上扑;又好像有个人在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轻,我想回头,却怎么也转不过去。可这些都太模糊了,像用手指在潮湿的玻璃上画的画,风一吹就没了痕迹。潜意识好像在跟我作对,它把所有的回忆都藏了起来,连那些让我难过的、让我遗憾的,都不肯留下一点。我有时候会想,它是不是怕我想起什么,怕我又陷进去,可现在这样什么都想不起来,反而更难受——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子,明明知道里面有东西,却怎么也抓不住,只能看着它从指缝里漏光,连一点重量都留不下。
从卫生间出来,我走到厨房,想煮点面吃。打开冰箱,里面只有半颗蔫了的生菜和几个鸡蛋,鸡蛋壳上沾着点泥,是前几天从楼下超市买的。我拿出锅,接了水,放在煤气灶上,开火的时候,手指抖了一下,火开得太大,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“呼呼”的声。我靠着厨房的柜子站着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热气,心里空落落的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,才发现水早就烧干了,锅底已经黑了一块,冒着黑烟。我赶紧关掉火,把锅拿下来,看着那块焦黑的痕迹,突然就蹲在地上,没力气站起来。
煮一碗面都做不好,我想。连活着最基本的小事都做不好,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?
以前我还会跟朋友吐槽这些,说自己记性差,说身体不舒服,说日子过得没滋味。可后来我发现,没人真的在乎。朋友会说“别想太多,多休息就好了”,会说“大家都不容易,我最近也很难”,然后就开始说他们自己的事——房贷没还完,老板刁难,孩子不听话。我坐在旁边听着,慢慢就不想说了。是啊,每个人都是惨的,都是在淤泥里匍匐的人。楼下的环卫工,每天天不亮就推着车扫马路,冬天手冻得裂开口子,夏天晒得皮肤黝黑,他扫完这条街,还有下一条街;早餐店的老板,凌晨三点就起来揉面,手上全是老茧,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,蒸完一笼包子,还有下一笼;甚至那个每天牵着狗散步的老太太,上次我看到她在小区花园里偷偷抹眼泪,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化验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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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不是在熬着呢?谁又有精力去在乎别人的死活?大家都自顾不暇,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,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情绪,管别人是不是快要崩溃了。
我蹲在厨房地上,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,把焦了的锅放进水槽里,没洗,就转身走出了厨房。客厅的窗帘还拉着,光线很暗,沙发上搭着上次没洗的外套,茶几上放着空了的药盒和半瓶矿泉水。我走过去,坐在沙发上,把自己陷进柔软的坐垫里,像陷进了一团棉花,不想动,也不想说话。
窗外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,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,很急促,应该是赶着去上班。接着是楼下超市开门的“哗啦”声,老板在喊“新鲜的牛奶到货了”。这些声音都很清晰,却好像离我很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我能听到,却摸不到。我看着窗外的窗帘,那是一块灰色的布,洗得有些发白,上面沾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的污渍。我盯着那块污渍看,看它慢慢变成各种形状,一会儿像一只鸟,一会儿像一朵云,一会儿又像一张模糊的脸。
我想起很久以前,大概是高中的时候,我还会跟同学一起去操场跑步,会在晚自习后去买冰淇淋,会因为考试考得好而开心好几天,会因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