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尽头有个身影在挥手,是母亲,她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乱飘,像多年前寄宿家庭院里的槐树叶。我没挥手,转身往车厢走。脚步踩在铁板上,发出哐当哐当的响,像在跟过去的路告别。
车开的时候,我往窗外看,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个黑点,混在站台的人群里。风从车窗缝钻进来,带着尘土味,跟很多年前那个午后的风很像,又不太像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条陌生短信,大概是误发的,只有三个字:往前走。
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,一棵接一棵,像被抛下的日子。路还长,鞋跟歪着也没关系,往前走就是了。
反正,也没什么可回头的了。
(雨下了三天,窗台上积起一层水,倒映着我低头的影子。镜子里的人眼窝很深,下巴上冒出些胡茬,像荒地里长的草。手机在桌上震动,是家族群里的消息,表姐发了张婚纱照,红裙子衬得她脸很白,底下一群人夸“郎才女貌”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指尖在屏幕上悬着,最终还是按了锁屏。
十一岁那年的夏天比今年热,院里的石榴花落到水泥地上,被晒得发蔫。表姐拉我进她房间时,我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冰棒,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,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印子。“玩个游戏,”她说,眼睛亮闪闪的,“输了的人要听赢的人指挥。”我那时候傻,觉得“指挥”无非是跑腿买零食,或者替她背书包,根本没想过别的。
她让我躺在床上,关了窗帘。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衣柜门缝里透进点光。冰棒化在手里,黏糊糊的,我想擦掉,她按住我的手说:“别动,游戏开始了。”接下来的事,我记不清太多细节,只记得她的头发蹭过我的脖子,有点痒,还有她嘴里的薄荷糖味,混着窗外的蝉鸣,成了后来很多年的噩梦。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,只觉得不舒服,想推开她,可她比我大,力气也大,我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鱼,只能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,像条蜿蜒的蛇。
从那天起,有些东西变了。我开始躲着她,放学路上看见她的影子就绕着走,可她总能找到我,有时塞给我块糖,有时拍着我的背说“别怕”,那语气让我浑身发毛。更糟的是夜里,我总做噩梦,梦见自己掉在水里,有什么东西缠着腿,怎么也挣不开。后来我发现,只有蜷缩在被子里,用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腿,才能勉强睡着。
没过多久,我把同班同学推倒了。那孩子摔在石阶上,额头磕出个口子,血顺着脸往下流。我吓坏了,站在原地直哆嗦,直到老师把我拉到办公室。母亲来学校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给对方家长赔了钱,回家的路上,她突然停下脚步,盯着我说:“送你去寄宿家庭吧,让你好好学学规矩。”
我以为她在说气话,直到第二天,她真的收拾了我的行李。我的书包、作业本,还有那件印着奥特曼的T恤,被她一股脑塞进帆布包。我拉着她的衣角哭,说“我不敢了”,她掰开我的手,说:“这是为你好,去了那儿,你才能长大。”
寄宿家庭在城郊,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树干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名字。那家的男人脾气不好,总因为一点小事骂人,有时候是我挑水洒了半桶,有时候是我扫地没扫干净,他手里的竹扫帚就挥过来,打在背上,火辣辣的疼。女人更刻薄,总把家里的脏活累活推给我,洗一家人的衣服,刷猪圈,有时候饭不够了,就让我啃干硬的馒头。我在那儿待了两年,学会了看人的脸色,学会了把疼藏在心里,也学会了在夜里偷偷哭,不敢发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