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龙须沟

夜里拉完最后一趟货,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只剩最后一根烟了。点着,吸一口,呛得咳嗽。烟圈飘向夜空,像我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
我爱我的国啊,真的爱。爱它的山川,爱它的热闹,爱它每天不一样的模样。可我也真的累了,累得有时候想就这么躺下去,再也不起来。

可不行啊。女儿还等着我回家,病床上的人还等着我送药,明天的太阳升起来,我还得骑着三轮车,迎着风往前走。

就这么走吧。像爷爷说的,毛主席那时候,人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现在的苦,或许也是路上的坎儿。只是有时候走累了,真想停下来,问问这风,问问这地,有没有人能听见——有个普通人,他爱着国,也盼着被爱啊。

烟灭了,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站起来。三轮车就停在路边,车斗里还剩几个没送完的零件。我蹬上车,吱呀作响的轮子碾过凌晨的街道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。

前面的路还黑着,但总能走到亮处吧?我这么想着,脚下又用了点劲。

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摸出床头那本翻卷了边的旧书,是年轻时读的《共产党宣言》。纸页黄得发脆,上面还留着当年用红笔圈的句子,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的愣劲——那时候总觉得,书上写的“各尽所能,按需分配”就像挂在眼前的灯,再往前跑几步就能摸到。

小主,

现在再看,只觉得那字里行间都飘着白汽,看着清楚,伸手一抓全是空的。

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“兴百姓苦,亡百姓苦”,总觉得是老掉牙的牢骚。那时候信课本里的话,信只要往前走,总能走出个不一样的天地。十五岁背着行囊进城,在工地搬砖时还跟工友们掰扯“共产主义”,说等实现了,就不用这么累了,大家都有饭吃,有房住,谁也不用看谁脸色。工友们笑我傻,我还梗着脖子争,觉得他们不懂少年人的热血。

现在想想,傻的是我。

这些年见了太多。见过工厂倒闭时,老工人抱着机器哭,说干了一辈子,最后连医保都续不上;见过拆迁户蹲在废墟上抽烟,手里捏着补偿款的条子,眼神空得像被掏了心;也见过自己,为了给孩子凑学费,在雨里给人卸了三车水泥,浑身湿透了去领那几百块钱,老板还嫌我慢,骂了句“废物”。

热血早就凉透了。不是被谁浇灭的,是被日子一点点泡透的。就像那件穿了十年的工装,刚买时挺括,洗得多了,磨破了,软塌塌地挂在身上,再也撑不起当年的形状。

有时候蹲在桥洞下吃盒饭,看年轻人们举着红旗喊口号,心里倒也不羡慕,只觉得挺好。他们还有热乎劲,还有力气相信远方。不像我,现在只信手里的馒头够不够实在,明天的活计稳不稳定,孩子的退烧药还有没有。

共产主义?乌托邦?这些词现在听着,像戏文里的词儿。不是不信了,是知道太难了。难到就像要把一条河倒过来流,得几代人、几十代人踩着石头慢慢蹚,中间还得有人掉下去,有人爬不上来。我们这些在水里扑腾的,能抓住块木板不沉底,就已经算不错了。

也不是说现在全是苦。上个月社区给加装了楼道扶手,老母亲下楼不用再扶着墙挪了;菜市场门口设了公平秤,再也不用担心短斤少两;前几天暴雨,邻居张婶还把我家晒的被子收进了屋。这些碎末子一样的好,像冬天窗台上的冰花,不大,却也亮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