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何处无心不修行

无极龙凤宫比想象中简陋。朱红的宫门掉了漆,露出底下的木茬,殿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,香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。道士穿着蓝色的道袍,袖口沾着油渍,正在给功德箱换零钱。“晚上不能住,”他头也没抬,“最近查得严。”我看着正殿里西王母的塑像,神像脸上的金漆剥落了一块,露出灰白的泥胎,眼神却依旧悲悯地望着虚空。或许所谓的神圣,本就是在这样的破败里,才更显其韧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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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道观出来,我沿着盘山公路走,遇到个骑摩托车的牧民,他指了指山顶:“垭口有经幡,去看看。”这是第三次搭车,摩托车的引擎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喘着粗气,风灌进头盔,把耳朵吹得生疼。垭口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走,五颜六色的经幡被扯得笔直,上面的经文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无数人在同时诵经。远处的玉珠峰戴着雪帽,在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,像块被遗忘的玉石。

破庙藏在山坳里,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黢黑的椽子。供桌上摆着个掉了瓷的香炉,里面插着根快燃尽的香。我从背包里摸出最后半根蜡烛点燃,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,照亮墙上模糊的壁画——似乎是西王母乘云而去的景象,云纹已经被熏得发黑。我对着空荡的神龛拜了三拜,不知道该祈求什么,或许只是想借这烛火,驱散心底的茫然。

三江源的柏江河是条蓝绿色的带子,河床上散落着玛尼堆,石头被水冲得光滑。但岸边的景象却让人喉咙发紧:塑料袋挂在红柳枝头,矿泉水瓶半埋在沙里,甚至有个被丢弃的氧气瓶,阀门还在慢慢漏气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一只秃鹫在头顶盘旋,翅膀投下的阴影掠过那些垃圾,像在审视人类留下的罪证。我想起千层崖下的骸骨,他们至少还懂得把遗物带走,而我们,却把整个世界当成了垃圾桶。

玉珠峰的雪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像刀刃的反光。我坐在一块岩石上,看登山队的帐篷在山脚搭成小小的圆点。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:上去看看。但腿肚子却在打颤,不是因为高反,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敬畏。有些风景,或许只适合远远看着,一旦靠近,就会惊扰了它的宁静。就像有些梦想,不必实现,放在心里,也是一种力量。

可可西里的风确实温柔些。沙粒不再像刀子,而是像细盐,轻轻落在皮肤上。我沿着铁丝网走,看见藏野驴在远处的草滩上奔跑,四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连成金线。地鼠从洞里探出头,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我,又倏地缩了回去。但始终没见到藏羚羊,或许它们早已学会了避开人类的踪迹,在更深的荒原里,守护着最后的安宁。

不冻泉的干涸是意料之外的。泉眼处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,底下是灰白色的盐碱地,曾经的泉眼被围起来,立着块牌子:“禁止取水”。几个游客在拍照,笑着说“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不冻泉啊”。我蹲下身,摸了摸干裂的土地,指尖沾了层白霜似的盐碱。小时候课本里说,水是生命之源,可当源头都干涸了,我们该向谁去讨还?

决定返程那天,我在路边等了三个小时,才拦到一辆去格尔木的货车。司机要了两百块,说“最近查超载,风险大”。我把钱递给他,看着车窗外的荒原一点点向后退,忽然想起那三次免费的搭车——或许命运早就标好了价格,有些馈赠,终究是要还的。

最后一天在格尔木市区游荡。昆仑上街的店铺挂着“昆仑玉”的招牌,玉器在射灯下泛着虚假的光泽。不夜城里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橘红色,烧烤摊的油烟味混着音乐飘过来,让人恍惚以为回到了城市。将军楼的墙爬满了爬山虎,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,碎成金色的光斑。湿地公园的湖水倒映着云影,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弋,划出一圈圈涟漪。

这一切都很平静,平静得像从未经历过风沙与狼嚎。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,看夕阳把云染成火烧色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,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或许所谓的修行,就是在这样的反差里,学会与自己和解——既可以在荒野里敬畏,也能在市井中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