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小纸扎人

(五)

楼下传来装修的电钻声,突突突地钻着楼板,像有人在我太阳穴上钉钉子。我翻出藏在床垫下的安眠药,玻璃瓶在掌心里滚来滚去,像一颗冰凉的鹅卵石。说明书上写着一次两片,我数了数瓶里的药片,刚好二十四颗,够吃十二天。昨天路过药店时,收银员问我是不是失眠,我扯了扯嘴角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。其实我不是失眠,是醒着比睡着更累,像背着一块巨石在沙漠里走,每一步都陷进滚烫的沙子里。

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,我会是个什么样的人?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上周面试时,HR问我职业规划,我盯着他身后的绿植,看叶片上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,最后说想找个稳定的工作。可我心里清楚,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,像长城上的砖——长城上的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下意识会被,什么人当做垫脚石,踩在脚下。那些被踩进砖缝里的血和泪,早就被风雨冲刷干净了,只留下平整的表面,供人拍照打卡。

小主,

(六)

天快黑了,雨还没停,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浓稠的墨色。我把所有的灯都关掉,摸黑走到书桌前,摸到那支用了五年的钢笔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。我想写点什么,却发现纸页上早已印着昨天晚上的字迹——昨日去而不返,本叫冤孽生生。今日兵解涅盘,化道散恙金蝉。请之埋地深葬处,莫毁残躯破妄回。

钢笔水在纸页上晕开,像一滴血滴进清水里。我想起去年在博物馆看到的图坦卡蒙黄金面具,眼睛是两块黑曜石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导游说面具下面是少年法老的木乃伊,裹着层层叠叠的亚麻布,身上戴着数不清的珠宝。可那些珠宝能挡住时间的侵蚀吗?能让死去的灵魂不再流浪吗?我盯着面具空洞的眼窝,突然觉得那里面藏着和我一样的空洞,像被挖空了心脏的木偶,只能站在玻璃柜里,供人指指点点。

(七)

现在是晚上十一点,雨声小了些,变成淅淅沥沥的呢喃。我把写满字的纸折成方块,塞进玻璃瓶里,拧紧盖子。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冷水,我拿起安眠药瓶,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,在掌心里搓成粉末。粉末沾在手指上,像冬天落在袖口的雪花,轻轻一吹就散了。

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,像有人在跳舞。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奶奶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,可我从来没找到过属于爷爷的那颗星。也许星星也会陨落,像鹅卵石一样掉进海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我把药粉倒进水里,看粉末慢慢化开,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小的泡沫。玻璃杯在手里冰凉刺骨,像握着一块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石碑。最后一口水咽下去时,喉咙里泛起苦涩的味道,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。

我躺到床上,拉过被子盖住头,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枕头下咚咚作响,像一面破鼓在敲。黑暗中,那些被遗忘的碎片突然涌了上来——青海湖的风,解剖课的福尔马林味,压纸机里的书页,母亲发来的照片,长城砖上的脚印,图坦卡蒙空洞的眼睛……它们像无数根针,扎进我的皮肤,却不流血,只留下密密麻麻的麻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