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我坐在轮椅上,看小周推着餐车过来。她今天换了草莓图案的口罩,让我想起幼儿园门口卖的糖画。粥还是温热的,我数着米粒慢慢咽,忽然想起三十岁那年在城中村,暴雨冲垮了屋顶,我抱着唯一的行李箱在水里跑,箱子里装着没卖出去的诗集,和一张泛黄的体检单。那时以为,只要跑出去,就能跑掉肺里的阴影,跑掉命运的追赶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阳光,在地面织出方格。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躺在方格里,像幅被揉皱的素描。隔壁床的阿婆又在喊女儿的名字,声音越来越弱,像根被慢慢抽走的线。我摸出笔记本,笔尖悬在纸页上方,却写不出一个字——那些想说的话,早就随着蛋白尿渗进了医疗废液,随着透析管流进了未知的管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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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真的该结束了。不是畏惧死亡,只是厌倦了与记忆的拔河。当昨天的自己比明天的更模糊,当连“我”都成了最陌生的代词,活着便成了场漫长的告别。合起笔记本时,塑料封皮蹭到了手腕的留置针,渗出的血珠在纸面晕开,像颗坠落的星,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轨迹。
小周来收餐盘时,我指着窗外的梧桐叶说:“看,又落了一片。”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,阳光在她睫毛上跳动,像年轻时见过的萤火虫。我没告诉她,那片叶子坠落的弧线,多像我这辈子——起起落落,最终都要归于尘土,只是有人记得,有人忘记,而我,连自己都快忘了。
推回病房的路上,监护仪又开始滴答作响。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第28道裂纹,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背诗的夏夜,星空清澈如洗,每颗星都亮得像要掉下来。那时我以为,人生会像诗集般充满韵脚,后来才知道,所有的韵脚都藏在句号里,藏在最后一次心跳的留白里。
现在,我要睡了。或许会梦见十七岁的自己,站在星空下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。他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远,有多苦,只知道月光很亮,照亮了眼前的诗行。而我,终于可以对他说:“别怕,所有的星都会坠落,但坠落时的光芒,曾照亮过黑夜。”
窗外的风掀起窗帘,带走最后一片梧桐叶。我闭上眼睛,任由记忆像星屑般飘散,终于,什么都不再想了。
(竟无一物可忆,或星河本无意识记忆,散落之忆飘向遥方,破碎之梦碾作齑粉。
近年记忆渐衰,余生可数。昔日尝多午夜梦回,今唯余空茫而已。少年尝有梦,暮年梦何寻?何人知其未老先衰,何人又知其沉疴难愈,重症缠体?
非属天人五衰之境,实乃三缺五弊之命,命中无运数可依。
为求生全,所欲所执何啻烈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