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天丧予

手机屏幕突然亮起,母亲发来三条未读消息:“记得吃饭”“少喝冰水”“什么时候回家”。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个月前,那时我还能勉强分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。现在指尖悬在键盘上,却不知道该输入什么,每个字符都像沉重的石块,堵在喉咙里。删掉输入框里的乱码,点开通讯录,划到“父亲”的名字时停顿了三秒,那个在葬礼上哭到抽搐的男人,现在每天在家族群里转发养生文章,仿佛亡妻只是他手机里的一条过期通知。

(六)

暴雨在黎明前砸向玻璃,窗台上的多肉已经烂掉一半,根系从排水孔钻出,像无数条苍白的触手。那个家伙“站”在窗前,“身体”被雨幕浸透,逐渐变得透明,能看见背后的城市在暴雨中溶解:高架桥扭曲成巨蟒的骨架,霓虹灯碎成荧光色的鳞片,行人化作蝼蚁,在积水中挣扎着寻找不存在的诺亚方舟。“该上路了。”它的声音混着雨声,像从深海传来的丧钟。我穿上浸透汗味的外套,口袋里装着美工刀和三颗没吃的安眠药,刀片隔着布料硌着大腿,像某种畸形的护身符。

地铁站的自动扶梯吞吞吐吐,梯级间卡着口香糖和碎发。早高峰的人群如沙丁鱼罐头,每个人都面无表情,耳机线像脐带连接着各自的虚拟世界。我被挤在立柱旁,闻着身边男人西装上的烟味,突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的西装也是这个味道,殡仪馆的空调太冷,他的肩膀在我掌心显得那么单薄。列车进站的轰鸣中,有人的手机掉进轨道,人群发出短暂的惊呼,随即恢复沉默,仿佛那只是枚掉进深渊的硬币,连回声都不会有。

(七)

废弃的烂尾楼在城市边缘喘息,钢筋骨架上挂着褪色的红条幅,“热烈庆祝XX广场奠基”的字样被风雨撕成碎片。我踩着碎玻璃上楼,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在为自己的葬礼奏乐。七楼的平台上,那个家伙已经“等”在那里,它的“身体”在风中摇曳,像块破抹布。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发光的蜈蚣,延绵至地平线尽头,每辆车都载着不同的绝望,在夜色中爬行。

“动手吧。”它的“头”转向我,阴影里似乎有液体在流动。美工刀划破掌心的瞬间,血珠溅在它“脸上”,绽开黑色的花。突然想起梵高割耳后的自画像,那只缠着绷带的耳朵,像朵正在枯萎的向日葵。疼痛从指尖蔓延到心脏,我却笑了,原来真实的血是温热的,不像梦里的那样冰凉。雨滴混着血珠滴在水泥地上,晕开暗红色的圆圈,像某个古老符号的最后一笔。

(八)

黎明的第一缕光照在烂尾楼的钢筋上,我躺在平台边缘,看着自己的血渗入混凝土的缝隙。那个家伙已经消失,只剩下地上的黑色黏液,在晨光中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像某种大型生物的呜咽。手指慢慢失去知觉,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,高架桥的灯光逐渐拧成麻花,化作达芬奇笔下的人体经络,又散成梵高的星空漩涡。

原来死亡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。在意识彻底消散前,我终于明白:我们都是被困在锈色螺旋里的虫,用记忆的碎片搭建虚妄的城堡,却在黎明来临时,看着一切崩塌成最初的尘埃。醒来还是梦?或许根本没有区别,因为在这个由寄生虫构成的世界里,每个灵魂都在做着相同的噩梦——关于生存,关于孤独,关于永远无法解开的搭建与解构。

(解构复构,解构复构。有物常伴身侧,非鬼非狐,似雌似雄。

觉来仍是梦,觉来仍是梦?

梦中有梦,循环无端,乱象丛生。

若梵高之星空,达·芬奇之人体,

精神世界支离若碎玉,竟不知当记之、信之、存之、忘之。

是以脑制犹然选择性遗忘,甚者尽失,所余无几。

形骸日朽,理智渐狂,实无趣味,了无生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