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第一幕 第四百场]

暮春的晚风裹着城市的喧嚣，从二十八层写字楼的落地窗外漫进来，我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冷萃，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，心底一片波澜不惊。视线越过窗玻璃，落在楼下中央广场的香樟树下，两个穿着校服模样的年轻人正面对面站着，女孩红着眼眶拽着男孩的衣袖，男孩低着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，肢体动作里满是执拗的挽留，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，像极了一场用力过猛、却又毫无意义的独角戏。

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，没有丝毫共情，只觉得像在看一场编排拙劣却演得格外卖力的戏剧，戏中人掏心掏肺、涕泗横流，把眼前的情爱当成人生全部的救赎与寄托，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辩解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执念，卖力得有些讨喜，又荒唐得让人无言。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，我也曾是戏中那个歇斯底里、卑微到尘埃里的人，把一腔廉价的真心捧到别人面前，任由人随意践踏、随意丢弃，把年少所有的时光与精力，都耗在了毫无意义的儿女情长里，如今再回头看，只觉满目荒唐，而眼前这些沉浸在所谓情情爱爱里的小孩儿、小年轻，他们的痴愚、执着、挣扎与痛苦，究竟是可笑，是可悲，是可叹，还是可怜？这个问题，我用了整整十年的时光，才彻底想明白，也用了整整十年，把那颗被情爱搅得支离破碎的心，用水泥层层封死，从此不问情爱，不念虚妄，一心只为自己活，只为心中的道义、理想与远方奔赴。

故事的开头，要从十七岁那年说起。

那时的我，是典型的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小姑娘，读着市面上流行的青春言情小说，坚信爱情是人生最珍贵的东西，是超越一切的存在，只要真心喜欢，就可以不顾一切，就可以放下所有骄傲与底线。我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男生，他长相不算出众，成绩也平平无奇，可在当时的我眼里，他身上带着光，是我穷尽所有都想靠近的光。

从那以后，我彻底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，卑微、廉价、毫无底线。每天早早起床，给他带热腾腾的早餐，哪怕自己饿着肚子，也要把他喜欢吃的东西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；他上课睡觉，我帮他记完整的笔记，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，生怕他落下一点知识点；他心情不好，我放下自己的学业，绞尽脑汁哄他开心，陪着他熬夜聊天，哪怕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课走神；他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，我假装看不见，自我安慰说他只是性格开朗，只是把别人当朋友；他对我忽冷忽热，开心时对我笑一笑，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，冷漠时对我恶语相向，我就整夜整夜地失眠，自我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。

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，放弃了自己的兴趣爱好，忽略了身边的朋友，疏远了关心我的家人，把人生所有的重心，都捆绑在了他的身上。我的喜怒哀乐，全然由他掌控，他一句随口的夸奖，我能开心好几天；他一句无意的冷淡，我能难过到食不下咽。我开始变得敏感、多疑、患得患失，为了他，我和父母争吵，和朋友决裂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疯子，却还傻傻地以为，这就是刻骨铭心的真爱，只要我足够坚持、足够卑微、足够付出，就一定能打动他，就能和他走到最后。

身边的朋友看不下去，一次次劝我：“你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卑微廉价好吧，他根本就不喜欢你，你这是自我感动，是内耗，是在糟蹋自己的人生。”我听不进去，反而觉得朋友不懂我的深情，觉得她们世俗、冷漠，依旧一意孤行，在卑微的情爱里越陷越深。我总觉得，真心换真心，只要我够努力，够执着，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到我的好，可我忘了，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人，无论你做什么，都是徒劳，你的深情在他眼里，是负担，是纠缠，是一文不值的垃圾。

那段时间，我像个跳梁小丑，在这场单向的情爱里，演得声嘶力竭，演得自我感动。我给他写长篇大论的情书，诉说自己的满心欢喜与思念，他随手丢在一边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；我在他生病时跑遍大街小巷给他买药，冒雨送到他家楼下，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，连门都没让我进；我在情人节攒了很久的钱，给他买了他心仪很久的礼物，他转头就送给了别的女生，还笑着和别人说，是别人送的，他不稀罕。

直到那一天，我亲眼看到他牵着另一个女生的手，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说说笑笑，动作亲昵，他看那个女生的眼神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宠溺，那一刻，我所有的自我欺骗，所有的卑微期待，瞬间土崩瓦解。我冲上去质问他，他没有丝毫愧疚，反而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，说：“你能不能别纠缠我了？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，一直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，你的喜欢让我觉得很恶心。”

那句话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，狠狠扎进我的心脏，疼得我喘不过气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牵着别人的头也不回地离开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身上，却暖不了我冰冷的身体和绝望的心。我终于明白，我所有的付出，所有的卑微，所有的自我感动，在他眼里，不过是一场笑话，我把自己放在尘埃里，没有人会来爱尘埃里的我，我一味地放低姿态，一味地讨好迁就，只会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廉价，越来越让人看不起。

小主，